第十七章

    我又听见声音了

    前天，我失聪了10年的右耳，突然听见声音了。

    10年的漫长日子，每天24个小时不停的耳鸣突然消失了。我内心里—下子恐慌

起来，恐慌这会不会是在梦里。拿起电话，中国、美国、挪威乱打，用右耳听，直

到真的一次又一次证实我是听得见声音了，我才放下电话。一下子听力恢复我感到

非常的不习惯。突然发现我耳朵失聪时说话的声音真的是很大的、很响的、很吓人

的。突然间地不再伸着脖子去听人家说话了，我怎么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1990年初，一场严重的高烧把右耳神经烧死并失聪。那段初到美国的遭遇，此

时此刻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我当时在北京从申请护照到拿到美国签证，一切都是很顺利的。但对到美国根

本就是毫无目标、毫无计划的。只是以为嫁给了先生，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对其他

一切完全是茫茫然。后来和前夫鹌鹑蛋因为价值观的分歧以分手告终后，我开始了

只身闯荡美国的打工生涯。一下子独立地面对一个完全新的环境，但语言能力却连

2 岁的美国小孩都不如。我就用这2 岁小孩的英文自己找房子租住、找夜校学语言、

找一天两份的小工打。

    在美国生活没有车等于没有脚走路。买了份中文报纸，找了一家驾驶学校，以

每小时15块美元的学费学车。打过去电话说的是中文，以为教开车的也会是一个中

国人，没想到了约好见面的地方才知道教车的是一位高高壮壮、黑黑粗粗的印度人。

    车一上路，那个印度老师一嘴印度英文的发音，我一句都听不懂。汽车一下子

上了正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我眼睛发直，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一个劲冒汗。一

见对面来车，我就乱喊乱叫，我那高八度西藏民歌嗓子，这么近地对着这个—看就

是经常打老婆、脾气很不好的印度老师喊叫。印度老师一见我这么紧张，就脸黑黑

的让我把车靠边，自己一摔门下车去了。

    几分钟后回来，递给我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对我说：“你在中国用什么做交通

工具？”我说：“小时候骑牦牛，到了北京骑自行车。”他听到我说骑牦牛时开始

对我露出笑容。可乐喝了，心情平静了好多，继续学了3 个小时，总算马马虎虎可

以开了！

    学完开车后回到家里，只觉得全身冰凉，泡在热水里也没有办法暖和起来，感

觉骨头都结成冰了。搬出来这一段日子，租房子、上班、银行开户、申请信用卡…

…每天乱七八糟的事，忙得我连吃饭、热饭的机会都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个心思：

怎样可以使自己安定下来，怎样可以在美国站住脚跟。根本就忘记了照顾自己的身

体。

    当天夜里，我便发高烧、说胡话、不省人事。以后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昏昏沉

沉……当时还好碰到我一辈子都感谢的人———白伟伦。他把我送到了医院，悉心

照顾我，病情得以稳定。病治好了，我才发现我右耳的听力完全失去了，一点儿声

音都听不见。唱歌怎么办？不能再唱歌了，我的价值又在哪里？面对一个接一个残

酷的现实，一个人拎了两瓶酒去了海边，乱哭乱嚎了一上午，喊累了自己趴在沙滩

上睡着了。黄昏时醒来，眼前一大把百合花，起身站起来，想找送花的人，才在海

滩那边看到有个骑黑马的美国青年人在对我招手，我向他也招了手。

    他朝这边骑过来，对我说，你嚎了一个上午，我遛马都没办法集中精力，你哪

来这么大劲？我的马都被你的嚎叫吓坏了！后来看你睡着了，就送花给你，你怎么

了？爱人出问题了吗？我点点头，摸着半边都是沙子的脸对他回了一句：“你对了，

是我的‘爱人’耳朵死了！”借了他的马在海边发疯地奔跑……海风迎面吹来，一

阵干净的空气沁入我的心田，环望四周，一切都是那么的美丽……哭够了，明天还

是要继续的！一下子，我突然醒悟过来，用平常心来面对困难：要好好珍惜生命！

    10年后的今天，听力突然恢复了，我突然想唱歌，右耳的失聪，使我放弃了心

爱的歌唱生涯。10年的黄金时间，我差不多没怎么唱过。我拉开嗓子，民歌一首接

一首，小时候的儿歌、家乡的情歌。我一面唱，一面留意嗓子是否还能再和以前相

比，我感觉到我的高音没有以前嘹亮了，但歌唱得比以前深情了。嘴里唱着情歌，

心里却感到一种无尽的辛酸和无尽的喜悦各挨一半地往我身上涌！我开始想念我的

老师、同学，大学的校园、琴房，泸沽湖边教我唱山歌的父老乡亲，故乡的活佛对

我的期望，妈妈对我的希望……我心里明白，那些不知道美国在哪里的故乡亲人如

果为我最骄傲的，并不是我多有钱或入了美国籍，而是要我在北京唱歌，成为我们

摩梭人的才旦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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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回到故乡，无论我带多少金银回去，故乡人总是问我怎么不唱了，你为什

么不好好唱？我的好朋友二车玛的姥姥90多岁了，现已双目失明，每次回去看她，

她总是拉着我的手和我说，她最喜欢听我唱歌，想我的时候，她总是想起我在她家

院子里唱歌的样子，她总是说我是一个能带给人好运气的女孩。她要我多唱，她说

我唱歌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快乐。

    10年的时间，我走遍大半个世界，表面生活风风光光，但内心深处始终隐藏着

愧意。对故乡人盼我成为一个真正的摩梭歌唱家的愿望，每天像小虫子一样在夜深

人静的异国他乡一直在噬咬着我的心。

    现在，听力开始恢复，我有机会在这张交了10年的白卷上开始做点功课，我又

一次感到，我是一个幸运的女人。

    是的，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女人，生活给我的远比我想要的多很多，我对我的

母亲，我的石丹梧，我的故乡人，我的人生，我的朋友们充满了太多感谢。正如我

为什么一直钟情于用手写书，因为右手写作时，我习惯性用左手摊在稿纸的下方，

这样掌心和我的心是正对着的，这是我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生活的感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