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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一个人,并不容易
八月的天空又高又兰。八月的雁阵渐去渐远,八月的树木,绿到了极点开始变黄。
八月的空气里,燥热中涌动着寒凉,八月的天光莫名地让人感到忧伤。
这是八月的上午,麦黄色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来,办公室的窗台上,山妮眼前的君子兰,翠绿浑圆的叶子,顶着一张丰满的脸,一付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样子,无识无知地映衬
人的快乐与愁苦的无常。
透过君子兰,透过米兰与龟背竹的绿影,窗外几十米处的市民广场,城墙上空无一人,秋阳下,无声地展现古老的空寂,无数的离乱与情愁,无数的悲愤与泪水,消失在风中。广场上,成菱形图案的绿草,在地下水柱的喷浇中,绿得不真实,青砖瓷瓦的空地上,有人散步,悠然中透出寂寞。小孩逗点似的身影,歪歪斜斜的。石橙上的一对恋人,青天白日下的爱抚与依偎,像某种急促地抓紧。下一刻他们也许是陌路人。若干年后,他们也许是仇人,谁知道呢。
山妮的目光由远及近,投向秋阳下远处古墓似的楼房,最后越过楼房投向天边处模糊的一线山峦。目光迟缓散淡。心灵上的尖锐剌痛早已过去。现有的,是隐约的麻木与可怕的衰微,脸与心,是憔悴的,破败的。
同事的冷眼打量与不怀好意的好奇,林平的由爱而恨的恶毒,李浩的背弃以及彼此间深不可测的冷漠,使山妮感到找不到一个可停靠的地方。站在高层办公室里,就像站在空中,办公室的用具,办公室里的人与物,成了遥远的背景。
一朵洁白的云,轻盈地飞过天空,打山妮眼前掠过。洁白的云,它凝聚它合成的是怎样的烟尘与云雨。山妮不知道。那个秋日的上午,山妮盯着它,看那朵洁白的云,消失在天的尽头。
流云的洁白,让人羡慕也让人恐慌。
那个秋日的傍晚,山妮要打印的是一个自己设计的毛衣编织草图,这有些不务正业。她不敢把它送到绘图机上打印。她选择了激光打印,因为激光打印机在一个角落里,打印出来的东西空白的一页朝上。山妮打算贼一样跑到隔壁机房把它取走而后以特工人员的敏捷动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兰色屏幕提示:YOU JOB HAVE BEEN SAVED!
机房比平日热闹,这热闹从门缝像气泡似跑出来。
山妮推门进去,从激光打印机上抓取自己的A3图纸,卷成一个圆筒。因为心绪暗淡,对于热闹与人群总是不自觉地采取回避与远离的姿势。除了几团模糊的面影,除了或白或灰的浅色衬衫,到底是哪能些同事聚在那,他们在谈论什么,她不知道。
像道飘浮的影子,山妮轻脚飘过那些人的身边。
“你好!”有人说。声音轻快悦耳。
山妮没料到这声音是冲着她的,没有停住脚步。
又是一声“你好”!山妮忍不住回头。
白色衬衫上是一张青春的脸庞,洋溢着夺人的青春风采,明亮热切的眼神,让人看到的是一片明媚的风景,是阳光与泉流。就那么对视的一瞬,一道亮光悠悠忽忽打心的上空飘过。带着暧意与重见的欣喜。
“你好,”山妮也露出了笑容,但她知道她的笑意僵硬有些忧郁。明快无忧的表情,离她是越来越远了。这让她执着于观赏别人脸上的笑意,并心生羡慕—其实,有些人脸上的笑意只不过是习惯性的面部肌肉运动,并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情绪流露。因为自己缺乏,对于这样的面部肌肉运动,山妮仍不可救药地有些羡慕,假意也自有它动人之处。人就这么脆弱,喜欢回避真实与惨烈。
如果没看到李浩在海上歌舞厅的那一幕,没看到由于报复与本能合成的猛烈的动作与近于丑恶的姿势,山妮与李浩之间,他们的冷漠不会那么牢不可破,既使事后知道,如果想原谅,原谅起来要容易得多。有些事,真的是看不见听不到为好。
我们是同事了。他说。有些孩子气的兴高彩烈,接着又说他今天刚来上班,正在熟悉机房的网络分布。
山妮真想对他说,你的脸还像那次舞会上,一只流动于人群中红红的可爱的萍果。
但山妮没说就匆匆离开了机房。
下班后,推着自行车,山妮远远看见大门外,那个很青春的身影,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适中背着黄色小背包的俏丽女孩。他们不是在等车就在等人。
由他的背影他的身形,山妮想起了几年前,他们跳舞时他那蹦跳的姿势以及与他的年龄他青春的脸型不相符的有些沧桑有些玩世的令人忍不住发笑的对话。她真的没想到他们会成为一墙之隔的同事。
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人流与车水之中,山妮竟又想起了那束幻生幻灭的灯影,灯影下幽柔的乐曲中他们迈着舒缓的舞步,她曾有过一阵恍惚,仿如时光流逝了千年万年,而她与他,任时光飞逝,依然相拥着跳舞。
骑着自行车,穿插行在人流与车水中,山妮仿佛感到,有一道目光在看不见的深处,在注视自己,她为自己这样的感觉感到可笑。现在还有谁用心默默地注视一个人呢?
对于自己的家,山妮已失去了最初的热情。这个家仍是她下班后的去处,是她睡觉的地方。
李浩先山妮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抽烟,一付若有所思的表情。见山妮进了家门,取下他正叼着的烟,怔怔地看了看山妮,而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那种点头姿势,让人感到陌生让人感到他们之间无可弥补的疏远。山妮也冲着李浩点点头,像一个熟人之间见面的致意,但要比那尴尬得多。
系上围裙,山妮去橱房准备晚饭。吃饭实在是出于习惯。窗外的阳光已移到墙外边。对面楼房灰白的墙上有几框色彩斑澜的光点,那是窗玻璃对太阳光反射的结果。屋外的小路上,有顽童在嬉戏,有行人匆匆回家的脚步。
几个小男孩在奋力地追跑,额上的发际满是汗水,背心与短裤里他们正在成长的身子,轻巧,活泼,也有足够的理直气壮与赖皮。路边几丛冬青树被他们当作栏杆与掩蔽的掩体。在他们的拍打与跨越中,落下了几片翠绿的叶子。
有那么好一阵,山妮站在橱房外的阳台上,怔怔地看着他们。她所能看到的也只是今日的他们,经历了无数个今日后,明日的他们,该是壮旺的少年了,懂得羞怯,有了不可与人道说的隐秘的念头,有焦灼,有对这世界对现实对人世的迷惑与张惶,长大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走向痛苦的过程。这个秋天的傍晚,阳台上的山妮,面对一群无忧的嬉戏的顽童,她的表情与姿势,是忧伤的。
所谓的晚饭,是很简单的,熬上一锅内容稍微丰富些的稀饭,煮几个咸鸭蛋,拌点黄瓜之类的凉菜。简单的饭菜简单的生活,其实很好,安静而充实,这是山妮渴望的。
现在,所有的疏菜瓜果都失去了最本质的风味。产量又是前所未有的高。外表是前所未有的漂亮端庄丰腴—肥呼呼绿油油的。像山妮手中的那根黄瓜。翠绿的身子,身子的端头还有一朵枯了的小黄花,上面的好多小圆剌,看上去青嫩得很。刀切下去,水汁汁的。吃起来除了脆,真的缺失某种味道,洗好黄瓜,给黄瓜去了皮,拌好。山妮开始理海带。海带扭作一团,上面好多白斑点,还得泡一会儿,熬着稀饭的锅里,蒸腾出一股股白雾气,带着灼热的气浪。大滴的晶亮的汗珠从山妮脸上往下落,夏天做饭,实在是一件比较辛苦的事。
一张凉湿的毛巾从身后贴上脸来,在山妮的额头,鼻翼、两颊还有她裸着的肩上轻轻擦拭,与其说她感到一阵凉意拂过这些部位,不如说她感到的是一种内在的暖意。这种略带体贴的于无声外的细小的亲密举动,仿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近两个月来,山妮与李浩之间,没有任何肌体上的接近。饭桌上沉闷的吞咽,彼此习惯了。
一遍一遍,那张雪白柔软的毛巾在山妮的额头,鼻翼,两颊,肩头,轻轻擦过。有一次她甚至侧过脸去用下巴把它抵在肩头,这样,她的下巴就触到了李浩的手。她看见他手指头上的粗略的纹路与细的汗毛。
李浩握着毛巾的手,在山妮腰上作了一个轻轻的拥抱的动作,她默许了。她不是一时努力着要原谅李浩的吗?这也许是原谅的开始。
山妮在凉拌海带。李浩把洗好的浅花色桌布铺上桌,还往唱碟里放了一张旋律舒缓的唱片。外文的,深沉的女中音,低低的吟唱着,是吟唱爱情还是在歌声中缅怀过去的好时光,总之,很符合山妮略带忧伤的又有些迷乱的心境。
李浩开了一听啤酒,给山妮也斟了一些。举杯的刹那,山妮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临街的小木屋里吃饭的情形,现在想来,当时的那情景真的很美好。在春日的傍晚与一位陌生男子共进晚餐,带着好奇与某种向往,带着成家的渴望。
山妮和李浩很少说话,他们自顾自地吃着菜,饮着各自的杯中酒,以沉默来表示和解,表示一步步向对方的心里走近。
吃完了饭,李浩在饭桌的那头向山妮伸出手来,目光里有恳求。山妮伸出她纤弱的手,放在他粗大的手中,他有力而又温柔地揉搓挤压着她的手。一阵震颤直达心里。他说,今天你辛苦了,我来收拾碗筷。
李浩在橱房里擦洗碗筷。山妮在卫生间里冲洗自己。站在镜前,她看到了自己面容的憔悴。看到自己的肌肤依然年轻依旧光洁如洗,看到自己身材构成的动人曲线,想着自己这种曲线在李浩的缠绕纠冲击下将发生怎样的变化,是酷烈地拧扭还是奔放起伏地荡漾,她不知道。
李浩穿着深兰色的浴衣,带着浴后的清香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男性的气息,在带着凉意的八月的晚上,在朦胧的灯影中一步步地逼近坐在沙发上的山妮。
李浩跪在木地板上,从山妮的小腿开始,他的手他的唇慢慢地滑溜向上,最后停留在她的胸前。山妮被褪去了衣裳,她是渴望他的,她热情地回应着他。她被抱起,她是轻盈的,但没有失去重量,她是柔软的,但有些僵硬,既有渴望但又试图挣扎。
这是一种无法理晰的心理。在山妮倒向床边的时候,在李浩府身向她的时候,她看到了他两腿之间吊着的即将截进她体内的东西,青黑色的,那么粗大而又冗长,仿如能把人剌穿,看到李浩府上来的脸,急切中有慌里慌张的意味,宛如他们所干的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下流勾当。山妮听见自己说一声“不”,说完用手蒙住了眼睛。她两腿用力地蹬着,扭摆着上身,想逃脱这场肉体上的捕斗但一切动作均显得疲软无力。她的两条腿被李浩用力地抓住,他说你怎么了,语气里有某种突如而来的气急败坏。山妮还是说,不。他当作没听见,动作粗暴,山妮感到两腿之间有某种冰凉的东西在蹭来蹭去地寻找。她感受到了剌痛,她闭上了双眼。在李浩粗重的喘息与一阵紧似一阵的动作里,在一阵疼痛中,山妮“看见”海上歌舞厅那张窄小的床,那窄小的床上两具赤裸的身子那淫荡的不堪入目的一幕。她不知李浩感到了什么,她感到的只是沉重的迫压,那是一种甚于受苦受难的心情。
有泪水溢出了眼窝,山妮知道她与李浩之间,他们再也难以恢复到从前。现在他们有的只是形式,缺乏的是本质。她知道只要李浩爬向她的身子,她就感到畏惧感到嫌恶。就会“看到”那张窄小的床上,那两具赤裸的身子,发出怎样的淫意与浪笑,还会“看见”自己受难者的表情。
林平的报复,歹毒又周全。
李浩背过身去,阵阵微弱的酣声表明他睡眠的沉稳,像一个干完体力活的人,只要头部有着落,随时可进入有梦无梦的睡眠。
山妮侧向窗前,有细碎的月光透过帘栊的缝隙,洒在窗前的桌与木地板上。山妮的眼睛习惯于无灯的暗夜,思绪与忧愁习惯于在暗夜中飞越穿梭,进行无序的叠加与游离。她知道她与李浩之间只能求助于时间来弥补与缝合,弥补与缝合的也不过是一道苍白的伤口,而后在伤口上结一个毫无生气的疤痕。
在这个秋天的暗夜里与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对着床前细碎的月光,山妮哭了,泪水流在枕上,冰冷的无眠的夜晚,漫长又沉闷。
原来,要原谅一个人,也并不容易。
第二天,穿衣镜前的山妮更加憔悴,眼圈有一层青黑的颜色,脸上的线条,恹恹的,了无生气。她害怕与李浩对视。害怕他与她探讨昨天晚上床上的事。他的背影,宽阔中隐藏着深而广的陌生。面对他人,面对外部事物,山妮敏感脆弱无力。
李浩拎上公文包,对山妮说,晚上我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山妮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望着他消失于门后的背影,那一刻,她是多么希望他拥住她的肩,让自己在他的怀里痛快地哭泣。但她没有,她走到窗前,看他拐上中间那笔直的小道,看他消失在远处那幢威严的建筑物后。那一刻,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从未有过的寒凉。也从未有过的迷惑。山妮的生活不是遇见了阳光而是遇见了一股阴冷的风—让原来的生活完全走了样。
对于自己与李浩,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山妮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他看上去很陌生
山妮与小萍果,他们之间仅一墙之隔,坐在办公桌前,山妮能听见他们办公室开门关门的声音。能听见电话铃的响声。他们在电梯间,楼梯口,水房,饭厅里遇见,互相点头微笑。点头微笑发自内心,极具表现力。他走路的姿势,他的举止,充满青春的活力。他的表情,那么明澈。可她知道他丰富的内心还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忧伤。她知道他欢笑的背后有或深或浅的哀愁,也知道他对人生有某种排遣不去的忧虑与怀疑。他是一个感性的人,是一个善于感受事物和体验事物的人—山妮知道这样的人内心有时充满绝望。
在单位里,由于风言风雨,由于山妮的敏感与自尊还有可怕的脆弱,除了极少数交往较深的又比较友善的同事,山妮很少与人往来。独自骑车穿行在上下班的路上,独自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拿着各种电脑书熟悉各种操作系统,作好自己的工作,看自己想看又能够看的书,对于独来独往的生活,先是被动地适应后来就习惯了,并很安然,也没觉什么不好。她不喜欢向人解释事情的原委,任人们发挥他们各自丰富的想象力去想象她的生活是如何的风流与混乱,内心深处,却认为自己比他们任何人都贞洁,虽然在青春岁月她曾陷入欲望的泥淖—但那仍是以爱为前提—尽管那爱很盲目。她不会自己做的事后悔。知道很多事情得付出代价,付出代价后还需勇敢面对。
山妮的表情与身影,于落寞中透出孤单也透出无奈与坚忍,安静中透出生气与活力的欠缺,但只能如此了。面容苍白又憔悴。她不知该怎样才能让它透出好的气色。因为她当时的心境实在衰微疲弱。实在缺乏生趣,她的生活也实在单调烦闷。如果可能,希望另寻一个去处,好好疗养自己。
那天晚上,李浩十二点钟才回家。山妮一直在沙发上索然无味地看着电视,电视上的男男女女,永远远离实在具体的生活,永远在做秀在在故作姿势。无关痛养的哭闹。演员没有切身的体验与感受,好比木偶。演员的脸蛋很漂亮,但一点也不生动。山妮手拿遥控器。一边挑剔情节的虚假与场景的背离,还有演员的浅露,一边不断地搜索着频道。指望能遇见一个稍耐看一些的节目。其实,以山妮当实的心境,再精彩再跌荡起伏的剧情也无法使她投入其中。她正生活在自己苦涩的故事里。
生活不是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无法穷尽生活,生活时刻发生着让人料想不到的变化。时刻隐伏着种种不测。生活对每个人而言,永远是未知的。
凭着直觉,不用追问,山妮知道李浩晚上的生活内容。他不是在某个包房拥着某位小姐就是与方琼在一起。他与他们在一起肯定少不了某种快意。对于这些,山妮没有任何醋意,有的只是悲哀。她与李浩之间的陌生不只是彼此的肉体还有灵魂的背离—也许,他们的心灵就从来未真正彼此互相走近。一个全然陌生的个体走进自己生命的深处,这是否可能。山妮怀疑。
李浩冷冷地说,你是在等我回来吗?如果说真是这样,以后不必等了。我想我迟早是要搬离这里的,只是时间问题。
山妮没说一句话,也不认为他说的是无心的话语。他这话实在是某种行为的前奏。离婚。这个山妮想过。真实说来,她发现自己对李浩并不依恋。没有人值得你依恋。那是一种何等深的孤独,也没有人依恋你。生活是何等的无所依凭。有一个家,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家,也是好的。但这个家,她也无力也不想挽留。当时,山妮对那样的女人—丈夫有了外遇仍百般依恋百般努力保全家庭的女人,对那些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女人,无限羡慕并满怀敬意。因为这些她都不能够,她发现了自己某些时候对人与事实在是非常的冷酷。因为这样的冷酷,注定有很多时间得生活在孤独与寂寞中。
对自己的伤失去了痛感,不是麻木得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就是全然悲哀无望到了极点。山妮当时的情形应属于后者,这主要源于某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当这种气质一旦被现实事件触摸引发,悲哀无望就像某种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令人无处躲。
不论是词句还是曲调或是演唱者,流行歌曲总给人一种扭捏做作苍白之感。女歌手媚气十足,男歌手则声薄气短。一直怀疑他们何以有那样的热情来轻飘飘地演唱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情感,但是,当听到林忆莲的那首:走在大街上的女子,为什么总是忧伤的姿势。山妮想,至少我是这样。
秋日下的景物辽阔旷远。黄叶开始离开树木,疏朗的景致蕴含着萧肃,秋天,既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恼人的季节。
那天下了班,山妮并不急于回家。坐在办公室的高椅子上,望着窗处的秋景,一群灰鸽子从对面砖红色的屋顶飞过,最后飞向更深的楼群,它们有它们的去处。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离群的灰鸽,悄悄地栖落在玻璃窗外的台子上。流转好奇无助的眼神,活泼的身姿,迈着小小的碎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像在寻找,朝山妮打量了两眼,扑地振翅,又飞走了。所有的动物,最令人羡慕的是鸟类,在空中翻飞。何等飞扬自由。
又一只鸽子停在窗台上,深兰色与灰黑色交错的羽毛。它灵巧的腿支撑着它轻盈的身子,一动不动地朝里张望,最后看见了山妮。那眼神让山妮感动,像问候与探望,仿如他们是老相识了,不知道它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只。
那一刻,山妮感到动物比人要可爱得多,与那只灰鸽子做着无声的交流。最后,它还是飞走了,它飞行的姿势,轻盈无比。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妮关好了灯,掏出钥匙锁门,锁孔里钥匙转动的响声合着一声明朗的问候。
你才回家去?小萍果端着洗好的饭盒笑着说,我晚饭都吃好了,你才回家去。
山妮当时笑的表情,略带凄苦与忧郁。问他,你还要加班?
不,我要回宿舍去,宿舍里的人还在等我打扑克呢。他的样子很顽皮,接着又顽皮地说,你若有时间,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娱乐行列。
尽兴的无忧的玩乐,真的很令人羡慕,山妮便挖苦他说,你们是不是聚众赌博?
带点赌博性质,谁输了谁管星期六与星期天的一日三餐,这不挺好,既娱乐又解决了吃饭问题,如果你来参加,你输了我们就到你家吃饭,怎么样。
他说得那么兴高彩烈,山妮感到自己受到了感染。
但是在电梯间里,在一束灯光下,他却以带着真切关怀的口吻说,你好像不高兴?
山妮不能告诉他自己面临的生活以及这生活带给她的忧伤与惶恐,还有随之而来的悲哀与绝望。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皮凉鞋上的带子说,工作上有些累。
可惜我帮不上忙。他真诚地说。
带着一份感动,山妮说谢谢。
夕阳很红,在黑兰色的天幕上正一寸寸往远处的一线山峦与建筑群跌落,街上的人群与车流已过了上下班的高峰期。山妮与小萍果骑着车迎着八月的风,迎着夕阳下的天光,走向各自的投宿处。
大概他敏感地触摸到了她内心的凄凉,一路上,谁也不说话,直至进了宿舍区大门,他才笑着说,我住集体宿舍楼的三楼三一六房间,如想打扑克,可去登门,他们将热烈欢迎。
那只停在窗台上的小灰鸽与小萍果的关切,令山妮恢复了知暖的感觉。她不知小萍果是否听到了有关自己的传闻。这个她并不担心,听到了又怎样?她无法堵住人们的嘴,由他们说好了。
一天,单位分发梨子。每位职工30斤,30斤的箱子拎起来有些费力。山妮想把它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但她的自行车过于轻巧,后坐架上的钢架根本绑不住一箱梨,车子被弄得东倒西歪。小萍果远远地从正忙于搬运的人群中走来,说,放倒我的自行车上吧,我的车要稳固得多。山妮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又说你得稍等一等,我先把我的这一箱搬到我的宿舍,说着,他扛起一箱梨就走进了旁边的集体宿舍楼。
小萍果帮山妮把梨搬进屋后,带着一种好奇的神情打量家的布局与装饰,对墙上那张被放大了的山妮与李浩的婚纱照,他很出神地盯着看,然后缓缓回过头来说,他很有派头。
而山妮想说的是再也没有比派头更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的了,但还是没说。
但他看上去很陌生。
你没见过他,你当然感受到他陌生了,她真不明白他为何第一次上自己家就对李浩发表评论。
陌生感不仅仅是未见过面,有些人你从未见过,但凭文字或照片,你仍能感到一分亲近。
山妮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问他想喝什么饮料,柠檬汁的还是椰子汁。
他说要柠檬汁的,手捧着饮料,他在厅里踱着步子,悠然的神情像在庭院里的漫步,那种好奇的神情又像小孩子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自在的举止又仿如到过她家无数遍了。
他有好一阵不说话,慢慢地啜着饮料,山妮则忙于收拾桌上一些散乱的书与李浩摆乱的资料。
那天他穿着淡黄色衬衫,兰色牛仔裤,除了青春,仿如又多了一份健壮,他的脸庞是那么秀美,他的头发,黑得浓密,心绪不好时,山妮很少真正注意一个男人,不管那男人有着怎样的风采。但对他例外,他青春又略带苍老的气息,他的敝开着的领口,让她领略和感受到了他的美好,还有他与她之间一份由来已久的默默的关切与亲近。山妮笑着对她说,你现在的女朋友我见过,很俏丽,她也工作了吗?
没想到他却以一种略带玩世的口吻说,我的女朋友很多,各行各业的都有,不知你见到的是哪能一位。他的这话使他们之间的谈话仿如又回到了初见面的舞会上,嘻皮,玩世,打趣,反讽加上偶尔的挖苦,尽管山妮很想响应他的这种谈话风格与略带调侃的语调,仍是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是你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
她们都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第一,她们是女的,第二,我们之间是朋友。他在玩文字游戏。山妮只得说,我指的是你父母亲未来的儿媳妇。
我现在的这些女朋友都有可能成为我父母亲未来的儿媳妇。就看我什么时候想结婚了,还有我想结婚时正与她们中的哪一位打得火热,与谁结婚,有时是由很多别的因素合成的。他的那口气仿如他已结过无数次婚而且结婚姻已看得很淡很透了,他的身形那么年轻可他的话语不是略带沧桑就是充满玩世的意味。
山妮说,女朋友不可太多,太多了就成了大观园里的宝哥哥,只想往女人堆里钻打滚,会令你的父母失望的。
他恨恨地说了一句,你说话的口气与母亲的一个样,带着教训的口气,接着他把话题转向山妮说,你与你先生,你们之间是一见钟情吗?
你干吗问这个。
这个好玩。他说。
我们之间的结合很平淡,也很实在。
你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吗?
没经历过。也许有吧。
我经历过。他说。
那感觉是不是非常美妙?
那感觉像触电,麻酥酥的,像电光一闪,眼前为之一亮,像狂风,令人陷入狂乱状态。他说得很庄重,又像在背诵。山妮以为他说的都是玩笑话,想着要好好打趣他一番。不料他把话锋一转说,你与你家先生很恩爱吗?
结婚就是找个伴,找到一个好的伴,就满足了,恩爱是书面语言,太典雅了。
你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他说,口气肯定,又有些居高临下,仿如山妮当了他的面撒了弥天大谎,他正毫不留情地截穿她的谎言。
这是天性,我天性多愁善感,所以免不了看上去脸总是挂着阴气。
他转过脸去看着傍晚窗外的秋色,树叶有些发黄,秋风带着深深的凉意,他那立于窗前凝神远眺的姿势是一个懂得倾听的姿势,他的眼睛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隐藏于表象背后的东西,他的耳朵能听到许多隐藏于语言背后的东西。山妮的神情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回转身说,我该走了。
山妮没说话,送他出门,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他的身影不像他的脸庞,比那要沧桑得多,沧桑又掩含着孩子似的淘气与顽皮,像是有满腹的心事。立在门框上,秋风吹过,门帘拍打山妮的脸。
离婚
那天晚上,李浩又是很晚才回家,带着一股酒气。
有时,面对李浩强壮的身躯,当他粗大的手缓缓地移过山妮的躯体,她还是满怀渴望。但只要他的动作超过抚摸,山妮便感到屈辱,感到脏,永远克服不了某种嫌恶的心理,这使得李浩更为恼火。在恼火中实施的动作总是带着狂暴,狂暴中给矛山妮的只有痛楚。山妮都有些恨自己了。有好几次抱着被子跑到书房里睡在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李浩连恨带怒
地把她拎起,带着拚打后的伤痕,山妮缩在那张窄小的床上,轻轻地啜泣流泪,反问自己,我为什么不主动提出离婚呢,时间又能改变什么呢?既不能改变我也不能改变李浩,我为何还要顾及一个形式上的家。
十月分,出差到福建,半个月的时间里,一想起自己的家,遥远的不只是空间,更遥远是在心里。当别的同事兴高彩烈地购买各种土特产,不断地挂长途电话回家。山妮却躺在某个角落里任风滑过肩头。有时晚上外出走出旅馆,看到一轮圆月挂于山巅,散发出孤冷的清辉,寒意侵骨。腮边不知不觉便挂起了冰冷的泪,感到自己如此孤独,如此绝望。
火车进入南京站是下午四点钟,单位的车穿街走巷,把他们载到生活区,正值星期六,生活区的空地上有人散步聊天。刚下车,有的同事就被家人围住,有的接包,有的扑上去呼妈妈喊爸爸,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归家,有人迎候你,就是回家。没人迎候,没人给你弹去身上的灰尘,没人问寒问暖,没人递茶送水,你回到的不过是寒冷地带,是空无。
那个秋日,迎候山妮的不只是寒凉与空无,还有很丑陋很不堪入目的一幕。拎着行李包,走进自家院子,只是半个月时间,院子里的草木写满了萧瑟。几片枯黄的落叶栖在窗台上。山妮注意到窗户里帘栊低垂。李浩。连帘栊也懒得拉,家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掏出钥匙开门,房里好象有人,听到床的响动,听到低低的人语—也许开着电视吧。开门的刹那,山妮恨不得背过身去,床上,李浩光裸着上身,方琼,骄傲地挺着她的胸乳,一条毛巾被胡乱地盖着两人的下身,两人略带惊慌,随即惊慌就变为不以为然,那不以为然说明他们这样的行为已进行了无数次。山妮甚至感到自己连恨与怒的力气都没有,想走上前去拚打,但除了狠狠的摔了下门,再也做不出别的动作,跑到小房间,关起门来,除了哭,不知还能做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妮走出门,方琼早已逃走。李浩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上抽烟,他慢不经心地吐着烟雾,轻飘飘地说,你应该事先来个电话,这样你就见不到方琼了。其实,那样对你反而好些。我相信我的所为你能理解。我是个男人。就像饿了要吃饭,我需要女人。而你,先是一个荡妇,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成了圣女,把男女的肉体看得肮脏不堪。
山妮终于拚足了劲,扬起了手掌,一个响亮的耳光在晚风中回荡,山妮感到自己的手掌热辣辣的疼。而后,就感到了自己的手被狠狠地抓住,而后又松开了。拨开门,山妮跑了出去。茫然无序地游荡在大街上,霓虹灯在狰狞地笑,橱窗里的灯光鬼魅一样闪烁,走过来走过去的人像星外来客种种巨幅广告像张牙舞爪的恶霸。而自己呢,像个疯子像个老牌流浪汉,内心里充满了复仇的恶念。山妮时而设想着以一颗手榴弹把林平炸得五马分尸血肉横飞,时而又想着把李浩一刀刀地切割。那个秋夜,站在街的天桥上,发出时而阴冷时而漠然的凄笑。最后山妮躺在夜的深处,呜呜痛哭,泪流不止。
静夜里,山妮回到家,李浩已不知去处。
一个星期后,山妮提出离婚。
在令人伤感又令人满怀怨恨与悲凉心镜的秋天,山妮的心就像被夯打过了似的,所有的哀乐愁苦渐渐於结为结实的沉静。沉静真是一种镜界。在沉静里,人对生活对生活中的不幸与苦难会有一种新的认识,那是一种走过慌乱走过不知所措后所呈现出来的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一种对事物采取远距离的明晰的态度。在沉静里,冬天带着特有的从容步态,带着她略带冷漠而阴沉的面容,悄悄走近了。
李浩正处于离婚前的冷战状态,他很少回家,这个家对他已成了旅店,山妮独守着这个家。在冬日里就是油汀取暖,或是立于窗前看雪花飘落,听CD机里高亢激昂带着磁性的或是低沉辽远的听不懂歌词的外国歌曲,想象着歌曲里面种种的人生故事,守着夜的宁静,也真的很好。虽然家已残败,但如何在残败中让自己保持一分冷静与从容,这更重要。李浩,他的东西,还没搬走,衣橱里仍挂着他的几套衣服,他的鞋,还在鞋架上,像在等待他的脚。山妮知道,已没有人让她去等待,她等待的不过是一张离婚证书,再后来,李浩的东西就渐渐地少了,他拿走他的东西大多选择山妮上班时间,有时偶尔遇见,他们便礼貌地说声:你好!彻底地陌生,就反而显出几分友好。有一次他甚至动情地说,我只拿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属于两个人的东西,我一样也不拿。而山妮想说这个房间里的东西,除了我的衣物除了完全属于我个人的东西,其余的东西,你尽管搬走。他不是一个小器的斤斤计较的人。山妮知道,她并不看重钱财,他也知道,因为房子属于山妮的单位。暂时由山妮租住。他们的离婚,完全是悄然无声地进行,很少有人知道。
两人去领离婚证书。已是初春了。二月底。他们各自拿着那张证书,站在满是寒意的春天的风里,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李浩立起他黑色大衣的衣领说我还有一件衣服放在你那呢,再回去看看。顺便取走那衣服,像第一次见面,她与他走在街头,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两人曾是一家,但以后就各奔各的生活了,那一刻,望着刚刚吐着若有若无绿意的树木与花草,看着街头的花店路边各式灿烂的花蓝,再看看走在身边的李浩,那一刻,山妮对李浩还是有一份隐隐的依恋。毕竟他们共同生活了两年多,毕竟他是一个健壮的想干些事情的男人,毕竟他们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刻,比如某个月夜比如某次极尽温柔的缠绵,毕竟自己是一个有些柔弱的女人,是一个渴望拥有一份宁静生活的女人,
李浩坐了一会,问了些山妮以后的打算,山妮说以后若单位允许我把这套房子买下来,有了自己的住房,别的就显得不重要了,有了自己的去处,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你还需要成家。李浩的关切是真诚的,他担心山妮走极端做一个老光棍。山妮苦笑了一下说,家不是成过了吗,又怎样呢。李浩低下头去,深沉地说,你当初若能对事情的起因有很好的及时的解释,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我想解释,可你不给我机会。
我做得不够好。他真诚地说。
是林平对我的报复太周全了。后来事情就越来越超出人力所及的范围了,那是某种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我想过要原谅你,但原谅不成,你后来的所为确实伤透了我的心。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沦落到这个样子,一切不管不顾了,有时连我自己都看轻自己。
你会与方琼结婚吗?
真的考虑结婚,好象又不该是与她。
最后,他从衣橱里取出他的灰色西服,说,以后多保证吧,还拍了下山妮的肩,山妮那时已站在离婚的事件之外,真想转过身去,扶住他的肩头,好好地痛哭一场,甚至想拉住他的衣襟,对他说别走,这还是你的家。
一阵风从屋外刮过,屋外有风刮卷东西的声音,那个上午阳光明媚,照进窗来,山妮与李浩却站在阴影里。
一个转身,他搭在山妮肩上的手,忽然失去了重量,他拉开门说,再见了。山妮知道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也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她送他出门,像一个妻子送丈夫远行,他走向台阶,低着头,微微垂着腰,像在检讨,临转弯时,他回过头,招了下手,再走几步,山妮便再也望不到他的身影,阳光下,一条空寂的路,有风扬起尘土。
回到屋里,关上门,山妮颓败地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为婚姻的结束,为即将面临的真正的空寂。离婚固然是一种解脱,但也是深深的失落。在上午的光照中,对自己的未来,对生活,茫然无措。那天,山妮就那样从上午一直坐到夜幕降临。
第二天,山妮踩着椅子,取下了墙上她与李浩的那张婚纱照,照片上的光影里,憔悴的脸孔与自己曾经流溢着幸福满怀憧憬年轻脸孔叠加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生动与触目的对比,像撕裂破碎后一种怪异的组合。空荡的墙,像严霜过后的旷野,寂然,又似乎可以发出回响。
春去秋来
街上树木日渐繁茂,像日渐陈旧的往事又突然变得醒目,院墙边光影里寂寂无声垂着的花瓣,春天怎样的来了又怎样的去了,山妮仿佛没有感觉。
暮春时节,空气中飘荡着的那种气息,带着微微的痒意,含着湿漉漉的甜润与微微的熏醉,这种气息对善感者是一种撩拨是一种点醒—唤发一份生机与对生活的爱意,还有淡淡的怀想或是沉入一个小小的迷梦,有些美好又有些伤感,来不及感受,更无从触摸与抓握
,像一个远逝的俏丽的身影,来不及回头,转瞬就不见了。
滋润的细雨,像稀薄的雾罩,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雨自草叶尖滴落的嘀嗒声,远处有汽车从湿的路面急驶而过,因了细雨,因了湿气,因了静寂,那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没了白日的嚣张与自大,没了那份尖锐与凄历,像是滤过,有一种平和的意味。
山妮从VCD机里倒出片名为《麦迪逊的桥》的碟片。在这之前她已看过电影。更早些,还看过小说。在报上读到有关小说作者的花絮,一个农场主,因了这部小说,有了一段婚外情,离妻子而去。
看这种小说与碟片,是需要一些耐心的。虽然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且只相处了短暂的几天,但作者和叙述手法与碟片的画面语言,其节奏是舒缓的。对这样的片子,山妮有足够的耐心,要不,她不会看了小说看了电影又租碟片。说她很喜欢这片子,这倒也未必。但她相信,有这样的情形,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要么不曾相遇,如相遇了,必有前生见过的感觉。这样的两个人,投入彼此的怀抱,是一种自由落体似的运动,自然而然,不可阻挡。
但电影语言较文字语言而言,尽管生动,直观,但也生硬得多。有时是一种生硬的砍切与置换,对人物心绪对人物心灵无论是深度还是广度的把握,语言的空间更大更准确。对这部碟片,山妮最感遗撼的是金丝凯与弗兰西丝分别,在金丝凯开动了引擎弛出小巷,在一百码的距离之外,他回头望去,见弗兰西丝交叉着双腿坐在小巷口的尘土里,头埋在双手中,这样一个充满离情别绪的这样一个哀痛悲伤得不可抑制的情景,这样一种满怀谦恭的姿势被电影忽略了。山妮以为这完全可以用电影语言将其充分地表达与再现。
这个春天,山妮以这样的方式消磨许许多的夜晚,这是一种心灵的疗养,也是情感的治疗。自己安抚自己。有些寂寞,有些孤独,也有些无聊,偶尔,也有小小的欢愉—在自己感到自己能平静地面对往事时。父母惦念她,不时打来电话,还有姐姐与哥哥的问候。当一个人没有了自已的小家庭,父母之爱,手足之情,这份亲情,足以抵挡几许落寞与冷清。亲情好比大米白饭,因为日日亨用,容易被忽略。
山妮点燃了支烟,那包烟还是她看了报纸的报道后买的,报上说国产的“玉人”女士烟,味道很平和,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过去山妮从未抽过烟。关于烟的味道,山妮无从对比,可以说不在呼,辣而呛的烟,自有惊人的剌激作用。味道平和的烟,像精致的生活,性情婉约的人,需要人细心品味。
灯光很朦胧,朦胧的灯光下,山妮手上的烟头忽明忽暗,有点儿像她的心绪。一个女人,独自吸烟,不是给人一种颓败破落的感觉,就给人一种自赏自怜的孤傲印象。从山妮嘴中飘出的那一缕缕烟雾,一抹又一抹带着沧桑意味的气体。山妮与其说是在吸烟,不如说是在吸某种心情。一个人心智的成熟,总是带着一丝丝苦涩和辛辣,在烟雾中检视自己的内心,一袭袭淡淡的清凉与苦涩缭绕眼前,很沉静又不失美好。
不是第四根就是第五根烟了。烟雾的飘散像一重重帘幕。烟雾中,林平带着他老于世故的潇洒,李浩的笑,虽有些丑陋倒也真实。还有方琼,仗着青春挥霍生活。不知是令人妒还是令人可悲。还有一些经他人介绍或是自己偶然认识的面目虽模糊却有一些生动表情的人。那个岁末与小萍果的共舞与极尽调侃又不失坦率的对话,山妮仿如又看到他鼻梁上细密的汗,想起他那一蹦一跳的小动作。山妮静静地笑了。真的,很愉快的微笑,热切的言谈,青春帅气的身影,回忆使这个飘着细雨的暮春的夜晚,变得美好。
这样想着,山妮发现自己近两个月不曾见到小萍果了。上班时,除了必须得与外专业打交道。山妮静静地守着一个边远的角落。下了班,急匆匆地奔回家,过的是一种类似于隐居的生活。
在这个飘着细雨的暮春的夜晚,山妮竟有了一份若有若无的牵挂,那牵挂像一个姐姐对一个可爱小弟弟的牵挂。
那个夏天很闷热,处于隐居状态的山妮,心静如水。湿热的风在屋外走过。山妮躲在屋的一角,远眺屋外的喧哗与人来人往。屋外的云,有时像浩翰的海,有时像要时刻砸向现世的巨石,无形中给人一种世纪末的烦闷情绪。
夏天的酷暑尚未撤退,秋天像一匹由远而近的瘦马,树木的浓荫,墙边爬墙虎的绿意像是被一只巨虫悄悄啃蚀过,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过,盛夏就这样像一个遭受过打击的妇人,变得暗败,变得憔悴,暗败与憔悴的面相下,渐渐露出了秋的底色。
初秋时节,日头虽也歹毒,却毒得少了许多锐气,浊重的云渐渐退向天边,露出纯净的一角兰天,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种叫爽的气体,走过身边的风,像亲人体贴切而又惬意的抚摸,让人想捉住。
1999年的秋天让山妮感到某种说不出的况味,不是伤感也不是旅人似的流浪情怀,总之,她感到自己的心像秋日中天上的浮云,无从抓获,它是沉寂的,又是奔跃的,它渴望某种欢娱,却总是处于某种略带忧郁的自闭中。
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这在山妮已成了一种习惯。这样可避开等电梯时与相熟和不相熟的同事之间或明或暗或友好或敌意的打量。山妮最害怕的就是大家相视无言的那份尴尬,窗台上刚浇过水朱顶红正轰轰烈烈地开着,细长的茎托着粉红色的花,一付很有生气很有活力的样子,越过花与绿叶,山妮将目光投向窗外由古老城墙围成的市民广场,傍晚时的天光,傍晚时分的风,使广场上的绿树与地面,那古老城墙上的腾蔓枝柯,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墙壁底下有老人在闲坐。广场中央的灰白色地面上有孩童在学步,摇摇晃晃极力走稳却又反夏跌倒了爬起来,阳光下,一个个生运活泼的小逗点,有某种感动从山妮的心底陡然生起。人生的路途,又容得你有几次跌倒了能够爬起来呢?尤其是爬起来了还能轻捷地奔跑。
山妮的目光转了一道弯,斜侧中只见拱形墙门下,在那墙门构筑的阴影中,有两个互相重叠的白的亮点,很灼目。既使位于几十米外的高楼上,山妮仍能感到城门下那风口上猎猎的风响,能感到风的速度。再后来,那个像一面小旗似的随风而舞的裙摆被另一个亮点挡住了,那亮点不断变换着小小的形状,有风从街面上吹向那拱形城门,荷花一样翻飞的,那是一个有着修长身形的女人的裙摆。那是一对甜蜜的恋人吧。于初秋傍晚时分立于一个古老的城门下,一个无人的风口上,将不远处街面上的车水马龙与声浪还有喧哗撇在身后。
这样一个场景,有某种古老的情韵与美好。山妮据此断定场景里的两个主人公,那男女主角,该也是面目清秀姣好的人
山妮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没像往日那样,经过斑马线走过对面的自行车道上去而是迎着自行车道上飞驰而过的人流走向那个位于办公楼同侧的广场。事实上那已构成了一个不分方向的人行道,人人顶着一张寂寞劳顿而又忙碌的脸,走过来又走过去。一些人忙于归家的时候也是另一些人忙于外出觅食的时候。有的人在闲走,而有些人,则是奔逃的姿势,人群,呈现一种零乱的溃逃的阵势,谁与谁也不相关,谁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边走边交谈的人。
什么叫青春的丽影,那对牵着手走过广场的绿地走过槐树下走向人行道穿过斑马线的人,他们一块构筑的就是一道青春的丽影。女的一身白色衣裙,男的也一身白色。挺直的脊背,年轻的脸庞,落拓随意一付对现世生活满不再乎的神情,山妮在她们身上读到了离自己远去的青春的字眼。拥有爱情的青春,拥有者也许不觉得,更不觉得旁观者是何等的羡慕他们。
他们站在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红绿灯不停地闪烁。
山妮走过他们身边。几分钟前在办公室窗台边远远眺望过的在古老城门下那对站在无人风口上的恋人,如她想象的那样,女的身形修长面目清秀,那种沉浸在爱意中的神情,她无法形容。男的。她认得:小萍果-凌云。青春逼人的背影,略有些沉思的面庞。带着某种惊异,凌云也看见了山妮,远远的,彼此报以微笑。
会餐
国庆节前夕,科室照例要举办一些活动:会餐,会餐过后是联欢—舞会。
会餐时所选择的场所一年比一年高档。三十几号人,占据了酒楼的三个包间。从螃蟹、鸡尾虾到蛇、青蛙、还有麻雀,满满一桌,吃完了又撤撤了又上新的,啤酒、红酒一瓶瓶地开,互相碰杯,对饮,像是庆祝某种胜利,某种难得的世纪末的相聚—其实,私下里,又有谁是生活的胜利者,又有谁不被生活弄得灰头土脸。所谓的胜利,不过是莫须有的胜利
,所谓的相聚,不过是把平日掩饰在彬彬有礼的点头微笑中的嘴脸在酒意的作用下在一阵阵哄劝中加以放大或收缩。把某种相对枯坐无言的窘境加以喧闹的点缀,把人与人之间的某种挥之不去的漠然缀以一道闪亮而又艳俗的花边。人们互相敬酒,互相谦让,其实对某道鲜嫩的菜肴早已虎视耽耽—不是出于饥饿,而是出于平日生活中累积下来的经验、习惯还有本能。如此还不够,有人建议服务小姐打开卡拉OK唱碟机,一个又一个同事亮开了或浑厚或沙哑的嗓音,一个又一个身着三点式泳装的女郎,或骚首弄姿于海滩或惆怅低徊于椰树林下,性感暖昧的爱情画面,令人心惊肉跳也让人有说不出的难堪,一首接一首,大家兴致勃勃。有人唱得汗淋淋的,比平日干活还卖力,是发泄平日积郁于胸的郁闷还是挥酒某种剩余的热情,谁知道呢。
身着黑色丝绸衬衣白色裤子的凌云就坐在山妮对面,他那敞开着的衣领,隐隐约约露出一根红线,缀着一方翡翠玉。山妮想那是女朋友赠予的护身符吧,轻抿着酒的凌云的嘴角,欠缺某种刚毅,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人特有的任性的嘴角,他那把额发往后拢去的动作,令山妮想笑,他那饱满的额,那秀美的眼睛有某种山妮感到熟悉的东西,是一种既青春又苍老的心绪吧,凌云与他人不停地碰杯,不停地对饮,一付很高兴很陶醉很乐于沉浸其中的样子,受他的感染,山妮也不时端起饮料,逐个对碰。
当山妮举杯向凌云,凌云把玩手中的杯子,静静地看着山妮说,我早就等着你了,有同事起哄说,你等她干什么,凌云站起来正色地说,我早就一心一意地等着与你干怀,山妮说那你为什么非等到我举杯呢?
是呀,我也这么问自己。大家一阵哄笑,待大家笑够了,凌云说,算我敬你一杯酒,先干为敬,一杯红葡萄酒干得一滴不剩。有人起哄。要凌云为大家唱首歌,凌云手握话筒问大家想听他什么歌,有人建议说与山妮合唱首《纤夫的爱吧》。
山妮说我又不是妹妹,我是各位在坐的姐姐,凌云抛来一个满怀关切的眼神,用目光征询山妮的意见。山妮知道自己音气经常出岔,确实也不会唱这首歌,就说你就随便给大家唱一首吧。
凌云于是唱了一首:九月九的酒。
大家鼓掌喝彩。凌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坐的神情仿如他是一个局外人。如此快,仅仅一个动作就将自己从环境中从某种喧闹中抽离出来,成了喧闹场所里一个冷静的观众。
有另外包间里的人推门进来,激情难抑亢奋地宣布:大厅里的舞会开始了,愿意跳舞的,请到大厅里跳舞。
趁人点歌交换话筒之际,凌云起身说,山妮,我们没有合作唱歌那就跳舞吧。有人说,可别跳出麻烦来。又是一阵哄笑。
凌云向说话的人抛去一个略带挑战的眼神,仿佛在说,跳出麻烦来又怎样,又与谁有何相干。山妮注意到凌云的嘴角,聚集着某种坏的示威性的笑意。他充满灵气而秀美的眼角,仿如不用转身就可看到身后的人与景。这注定他是一个善感的充满忧思情绪的人,他光滑的鼻翼,灵巧中双透出挥之不去的顽皮与不耐烦。他脸庞的魅力那份生动不是来自于生活经历而是来自于某种与生俱来的怀疑意识与忧思情怀,就像触目惊心的荒凉与忧戚,让懂得它的人秘密地领会体察并给予某种真挚的关切。
山妮随他来到大厅,大厅里舞会刚刚开始,稀稀拉拉的人群显出一种观赏的架势,有的悠然地站着有的坐着漠然地打量眼前的一切。有人怀疑是插放的舞曲不足以吸引观者入场,便建议换上欢快的曲子,快三小拉过后,又是一支舒缓得像风贴着地面徐徐行走的曲子。曲子使人想起月夜下风吹过河面。
山妮踏不上节拍,只得抱歉地说对不起。“不用紧张”。他安慰她说。他看她的眼神像一抹从云层里散发出来的耀眼的射线,爬满了许多真实与虚构的东西。
虽然没有多年前校园里岁暮天寒中舞会上热烈的气氛,虽然眼下两人参与其中的舞会显出某种涩涩的气氛,两人还是身不由己回想当年舞会上相聚的光景:那嬉皮玩世坦率的对话,某种令人微微晕眩的感觉。
山妮,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多么美好呀。
是很美好。
你真的认为灯红酒醉生梦死,真的很美好。
真的这么认为。
那我们就醉生梦死一回灯红酒绿一把,好不好?
好。
两人都笑了。吃吃喝喝,唱唱歌跳跳舞,难道就是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体现。不是,又是。此外,还有小小的放纵,有浅浅的抒情有暂时的迷失。带着酒意带着欢愉暂对中断对现实生活的联系。
凌云眼尖,一瞥中见门口处进来三个人,一女两男,他对山妮说,想认识我的女朋友吗?她来了。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底子缀着细碎小花松紧裤红色短衫,漂染着一缕棕色刘海的青年女子穿过或站着或坐着的人群向他们走来,随她身后的那两名男子,一高一矮。高个的身着中山装,矮个梳着明星似的分头,精锐的眼神,梭角分明的五官,威严中又透出某种邪恶的坏。
凌云迎上去,拉着女朋友的手对山妮说:林芳, 我的女朋友。
山妮笑笑,凌云对女朋友说,我的同事,山妮。
另外两位男子隔着一定的距离,找了位子坐下。山妮悄声问凌云:他们是你的朋友?凌云说,是,又不是。
凌云与女朋友在舞池中轻盈地穿行,像燕子轻倩地掠过天空,快三舞曲特有的轻捷,风一样的旋转。他们的身影以脚为轴心划着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弧线。山妮看着,同时也感到自己被那两个不远处的不知名不知底细的男人看着。他们的目光,没有友好,也没有敌意,但布满了探询的意味,那些目光使山妮感到四周仿佛布满了暗器。她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落寞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接下来是一支慢四舞曲。凌云对女朋友说你休息一会。我与山妮跳一曲。凌云把山妮带往一个舞客很绸密又远离女朋友及那两位男子的地方。说,你刚才一直在暗中观赏我和女朋友跳舞。山妮笑了说,不是暗中,而是明目张胆地观赏,倒是我被人暗中察看。凌云以为山妮说的是他,便辨解说我不是暗中察看而是暗中关注你。
这话说得让山妮有些温暖,便调侃凌云说,今晚上来的是你的第几任女朋友。
凌云说到底是第几任记不清了,应该说是最新的一任吧。并反问山妮说以你的眼光你以为我与我的女朋友般配吗?山妮说这样说话对她不公平,是否般配全凭你俩之间的感觉。凌云笑了。说,你在回避我的问题,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对自己的情感感到某种迷茫或是拿不定主意时,来自他人的客观的意见有时是弥足珍贵的对他的一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山妮也笑了,说,你能保证我的看法是客观的,连我自己也无法保证这一点。另外,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此责任重大,谁还敢对别人的恋爱发表意见。
凌云很调皮地笑了。山妮看见从他嘴角处散开去的纹路线条,透出隐约的无奈。
山妮想逗他,便说,你俩,天生一对地设一双,绝无仅有。
你真的这么认为真的看好我与女朋友的恋爱。
看着你俩把快四舞曲配合得如此默契,我就有了这种感觉。
你难道不知道在舞厅里那一对对配合得很好的最为默契的人往往是一对背着家人偷情的人。
那多美妙多剌激。这样说的时候山妮的神情完全是一个玩世者特有的羡慕的神情。
凌云附合道,那才叫真正的醉生梦死。
一片片的浮情一点点的薄醉。轻缓的乐曲中变幻不定的灯光下。山妮有一种惦着脚尖走在水上的感觉,仿佛水深处有人唤她,隔着千重门,那声音像乘着月光的翅膀,轻轻拍击她的耳膜。但那声音太不真实,仿佛来自虚构的童话。
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默默地踏着节拍。在一道道旋转的流光里,周围的人影,虚幻模糊,光与影是最好的面具。透过一道道旋转的流光,山妮仍能感到有两道触目的目光穿越人群,停留在她与凌云身上。
凌云,你的朋友为什么不跳舞。
凌云笑着说他们像不像侦探。
凌云对他的那两位朋友不愿多说。山妮能感到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没有一般朋友关系的随意但又影子似地互相随行。山妮还注意到凌云的女朋友—林芳倒是不太再意自己与凌云。一付天真无邪的样子,与那两人时而嘀咕时而说笑。远远看见,他们交头结耳的神态像在密谋一桩恶作剧的事件。
舞曲结束,而凌云仍牵着山妮的手,不肯松开,看似顽皮无拘实则暗含依恋。那两人很勉强地冲山妮笑了笑,山妮也冲他们笑了笑。凌云指着身穿黑色中山装的高个男子说,这是吴锋,又指着有着锐利眼神的矮个子说,这是林刚。最后对那两人说,我的同事,山妮。
吴锋很阴柔地对凌云说,你有数的,我和吴刚也不容易。说完又很有意味地看了山妮一眼。凌云给两人一人递了一支烟,说,你俩信不过我难道林芳还不了解我?
林芳赶紧说,你俩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说着靠紧了凌云,做出不计一切的恩爱神情。山妮作为一个爱情看客与欣赏家,私下认为,一对青春男女,拥有青春与爱情,真的很动人。同时她也疑惑,这两个人与凌云,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刚才所说的话是否与自己有关,还是暗指别的。
又一支舞曲响起,是欢快的小拉,林芳对吴锋与林则说,记得你俩说今晚还有别的事,你们回去吧。
那两人的神情,是一种未尽职的遗撼神情,走了。
凌云拉起林芳的手,跳起了欢快的小拉。山妮静静地看了一会,说不清为什么带着一种逃离的心情走了,街上,流光溢彩,节日的气氛,可以把人充暖熏晕,也可以把人搁得发凉。
山妮所想做的是忘记凌云与林芳,忘记他们青春的面影。同时提醒自己说,无论是爱情还是青春,自己不过是一个冷眼的看客,一个鉴赏家。山妮不想回家,闲闲的又有些茫然地在夜街上走。最后落座在一个临街的茶座上点了一壹菊花茶。
我想坐到你的对面,行吗
窗外夜色与秋意渐渐深了,人流越来越稀疏,茶座里,墨绿色的文化石铺就的墙壁挂着铁质画框,画框里是变形的男女抽象画,暧昧朦胧又有些色情。一对对男女茶客在私语,是谈生意还是交流感情?精致的氛围,远离现实生活,同时也点缀着现实生活。
离山妮不远处的座位上,是一个颇有派头的同时又有些谢顶的老头,带着某种得意之色,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山妮听不清他到底在讲述什么,也看不清专心听他叙说的那位小
姐的面影,只感到那掩在缕空开衫吊带裙下的背影是丰腴的更是青春的。那两人论年龄该是父女,而实际关系也许是一个阔老板与年轻的女秘书,一个执着于某种人生乐趣的老头与一个妙龄女郎,彼此需要。山妮无法理清自己的感受,一个男人,只要他想要,年龄对于他,于爱情上,不是阻力。有时,反而增添一份魅力,一个女人,一个沧桑的女人,岁月于她是一把刀刃。如果当时的情景是一个同龄的老太与一位年轻的男子,那又会怎样,会让人联想起暧昧与色情吗?沧桑的得到过净化的由肉体升华到灵魂的爱,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几十年如一日忠实地扮演那样一个角色,该是怎样的残酷与沉重。
那个秋夜,透过窗玻璃上自己朦胧的面影,山妮带着某种锐痛,感到岁月是如何威胁着一个女人的生命与爱情。
茶续了一遍又一遍。所有的茶客中,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谈话伙伴,像一个远离现实的看客,就那样孤坐着。
窗外茶座门前的红灯笼突然白晃晃地亮了起来,从夜色中腾出一片薄亮,为的是茶座的招牌更为耀眼炫目,半小时内又陆续来了好几对茶客,男的一律成功人士的派头,女的都有着夜色下独有的妩媚,笑容灿烂,多情的眼睛与腥红的唇,这些所有的妩媚合成了令人伸手即想抓住的性感。男人的性感不爱年龄限制,年龄却可怕地消蚀着女人的性感。茶座里的那些年轻女子,似乎意识到了这些。她们拚足了劲张扬着挥霍着充分地利用自己的青春。青春与权力一样,若不充分利用就是资源的浪费,像过期的食品,不是变质就是变得淡而无味,失去了芳香。
青春的芳香,是一种怎样的芳香,是春天原野上烂漫花丛中散发出来的芳香吗?
青春这个字眼剌痛了山妮。青春于她,已成了一件过时的外衣,即使拥有,也是过时了的。如果不是凌云,她怎会有这样的感触,怎会一个人从夜的欢乐中跑到街头来临窗独坐思量青春这个字眼。
像看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看着一对又一对挽着手的男女从窗外走过,一对又一对走过窗外的男女中,有一对是山妮熟悉的:凌云送林芳回宿舍。两个人有些散漫地走着,不很热络,但又不远离。像一对恋爱过久彼此过于稔熟已互不在意的人。凌云,没有了午场上与林芳共舞时的意气风发—那种欢快足以驱散阴郁情绪。窗外红灯笼光照中凌云的神情,是一种闲散的略带搜索意味的神情。山妮看了想发笑,但没有笑。凌云,即使在林芳身边,内心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落寞,而他那份落寞,林芳不懂得,即使懂得也无力去填补驱散那份落寞。那份落寞与青春的字眼不相符,那是与生俱来的,也不会随青春而消逝。
山妮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如果是酒,那多好,可惜不是。
凌云与林芳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夜的深处,于红灯笼的光照中,树在迎风摆舞。
据说茶社的夜生活是十点钟才开始的,十点钟,茶座人气最旺的时候,有人离座又不断有人来填补,热闹但不喧哗。这是茶座有别于其他消费场所的地方。
临窗角落里的山妮,落寞是因为想得太多太深,茫然是因为思绪杂乱,前来续水的穿着兰花布的服务小姐递给山妮一张字条。说是一位刚进来的先生写的。
山妮:我想坐到那张茶桌前—你的对面,行吗?
山妮抬眼望去,凌云正坐在一张空桌旁望着她。当凌云站起身,山妮却低下头去,不是不想看凌云如何穿过一张又一张茶桌走向自己,也不是因为某种羞怯。凭着空气中一种特异而又熟悉的气息如风一样弥漫开来。她知道凌云就坐在茶桌旁,她的对面。
当她抬起头来,凌云正微笑着看她,目光里有把玩的意味,仿佛山妮仅仅一个低头的姿势就小了下去,就变得温顺柔和了起来。这是一个不由自主的又不鲜见的动作,但却绝对真实,他也绝对地暗地里感到欣喜。
凌云说,能否告诉我你是更喜欢跳舞还更喜欢喝茶。
山妮说都喜欢也都不喜欢,舞场有舞场的气氛,茶座有茶座的情调。遗撼的是两者都不够真实,都是略带虚幻的消遣娱乐场所。
因为生活寂寞,所以需要消遣。
听凌云庄重地言说寂寞二字,山妮有种想笑的感觉,但当她真的想笑,却又笑不起来—因为山妮蚀骨地感到,寂寞对于自己,既是某种清香悠远的气味,又是另一种来自路边荒滩太阳底下令人掩鼻的焦糊味,可怕的是令人无法回避。
山妮于是取笑凌云说,一离开林芳就感到寂寞了,那怎么行。
凌云也笑了,说,你都把我说成一个情种了。情感也是一种资源,现在挥霍光了,后半生挥霍什么呢?
情感固然是一种资源,但对某些人而言,这种资源比一般人丰富,而你—正好属于这类人。
凌云深切而又锐利的目光直直指向山妮,他说,那么你呢,能否进行一下自我分析,是属于情感资源丰富型的还是匮乏型的。
一无所有型。山妮边喝茶边说。有一种想玩世又有一种沉郁苍凉的意味。
渴望有家,是不是?
这话有点触痛人。家。家的含意是一间向阳的小屋,一扇亮着灯的窗口,一个在路口望见了便急切地直奔而去且有人迎候的所在。
山妮想凌云今天像个心理分析师,她应该给他一些小小的反击。于是说,你还不懂得家的含义。
凌云又笑了说,从我母亲给予我的那个家,我想我稍微懂得了一点家的含义。
这不一样,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你对家的含义将会有另外的解释。
你以为我没自己的家吗?在心里,我有过的。
我懂。山妮说,那只能说是虚拟的家,是你渴望拥有的家—一层迷漓的梦幻罢了,一旦家成为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一旦家成为现实,可能增添许多生动而具体的内容。凌云执着于与山妮探讨家的实质内容。那神情像一个孩童有兴趣于一处大房子,山妮暗地里有些羡慕他,便说,你赶紧与林芳结婚,有了家,就有了对家的真实感受。
你会祝福我们吗?
祝福什么呢?祝福你们白头偕老还是祝福你们爱情多多。
都要。
但是,生活不可能让你拥有那么多,除非你是生活的宠儿。
我想我已是生活的宠儿了——因为认识了你。
两人一时间内都没说话,一会儿后,凌云说,我这么说你不高兴?
高兴还是不高兴?山妮理晰不清,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如果她再年轻十岁,她也许会把凌云的这话当作某种爱的表白。但,现在,她有了一些经历也有过爱情,心绪像窗外如海而又辽远的夜,自己也望不到边。她故作轻松地把凌云的话当作一种嘴上的甜巧。同时也妄想把自己内心深处最细微最真切最柔软的一部分埋掉,不让自己看见也不让自己去触摸。
临近中秋的夜色,一阵又一阵轻而淡的云,或急疾或徐缓地打如海一样兰的天空飘过。夜已深了,山妮与凌云走出茶馆,暗了的红灯笼下,两团隐约的人影,浓重夜色下如两粒粗大的黑点,呼啦快速向后街巷撤去。
林刚,吴锋,你们也真够辛苦的,也够尽兴尽职的,过来,抽支烟吧。
那两条黑影却只是回了回头,朝凌云摆了摆手,越来越小,消失于拐角处。
山妮问:没看到他们在茶馆里喝茶呀。凌云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多时候他们是出其不意地出现。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凌云没有回答。稀而少的人影点缀着深而静的街面。霓虹灯像活动过度的眼睛,疲倦无力,临街舞厅的门口,仍不时有红男绿女进进出出,开始另一种忙碌。
月光很白,清冷而又辽远,不真实是因为感情与思想出现了混乱—月光通常暗含爱情。山妮恍惚间又有一种午后阳光下的感觉,不真实中又有些困顿,她突然又想起与李浩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穿过街面的,只是那天她面对的是晚间的人流,那天没有月光。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月光在街角独语,当风吹过,山妮的裙摆像一片欲语还休的深色叶片,猎猎地任性地带着某种甜蜜的伤感呼呼地吹拂着,擦过凌云的身边。夜的深处,空旷的街巷,时间之外,一种神密的甜美气息—是来自对方的鼻息,弥漫开来。让人心变得柔软变得细弱,让人想流泪。
凌云送山妮到家门口。没有一名言语,站在门口,看着凌云走过拐弯处,月光下,凌云青春的背影既单薄又厚重,单薄是因为他的年轻,厚重是因为他某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与感受力,他的多思与多情。山妮一直伫望着。那份心情,仿如是等待一个人的归来。随即,山妮又笑自己,是否是因为自己太寂寞的原故,寂寞得像窗外月光下的树木,等候风霜雨雪的折腾,等候一份不太真实不切合实际的爱情再次摧毁自己。
月光透过纱窗透过帘栊,暧昧地很深入人心地洒进屋来,一线线一框框的浅白。山妮坐在暗处的椅子上,睡意全无。她想避开凌云这个名字,但思绪是一头拉不回的倔牛,固执地把凌云青春的面影他略为稚嫩充满活力有时又显得苍老的身躯拉到她面前,那深切关注的目光恼人地惹人心怀。
作为一个享受过肉体之爱的女人,山妮不可能不对凌云的身子产生联想,他有过性生活吗?是出于爱情还是完全出于欲望,是出于寂寞时的游戏还是出于对女人的好奇。她以为她这样猜度着他私下的生活时,她与他之间,心理的距离就远了—他只不过是一个多思的男子而已,只不过是出现的时候稍稍与众不同而已,好比一场演出剧中,他仅是某个神态某句台词让人难忘罢了,而这些,距离爱情,实在是非常遥远。
风透过纱窗吹进来,风送来了某种气息,风是一双无形的善于抚摸善于撩拨人的手,风从脚底升起,顺着肌肤一寸寸潜爬,山妮感受到了自己躯体某种滚热的异动,她甚至想像《郎桥遗梦》中的弗朗西丝卡那样,对着夜风,裉去衣裳,露出饱满的胸房,让风代替那人多情的手。
在自己的小屋里,山妮对着月光,裸露了自己的胸房,让风肆意妄为地抚摸自己,这时候,她真实地柔情万分地感到,她实实在在地想凌云,从灵魂到肉体,她都想,想让他贴紧自己,温暖疲此,她要给他最温柔的爱还有致命的彼此深入。
暗夜里,山妮的眼睛,她的目光,发出某种盛炽的可以焚烧人的动人的光。
凌云的母亲
随着秋的深入,天气渐渐转凉,箫肃中日子一日较一日单调沉静。山妮的脸色却一日甚一日温润,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十年来一直未有任何联系的亚玲这次回国探亲,特地到南京来了几天。先生有一些要在南京处理。亚玲打电话到办公室,问山妮可知道她是谁,亚玲的声音一如过去,音域宽广,即使在日常言语间,山妮一听就听出来了,惊呼一声说是亚玲。亚玲在电话里朗声笑了起来,对山妮说,无论如何,她俩得见一面。一别十年,眼下彼此当是怎样的容貌。
你怎样,还好吗。亚玲的问话仿如她早已知道了山妮几年来内心情感的起起落落。
还过得下去。山妮笑着说。
两人在电话里约好在华联商厦旁边的小金鹰洒店一个包间里见面。这样便于我们说话。亚玲在放下电话前补充说。
山妮下了班赶到洒店梅花小厅,亚玲笑吟吟地候在那了。
两人不知是握手好还是拥抱一下才能表达出相见的喜悦,就那样彼此望着笑着,最后是互相拍打对方的肩,不停地重复着说“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只有家伙两字才能表达出那份随和与亲热,还有久别后相见的意外。
亚玲身穿墨绿色的连衣裙,仍如过去那般丰腴,戴着一串紫色的水晶项链,一付宽边的时尚手表,一付热情得乐知足的样子,一个很可爱的小妇人,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儿女,有富足的生活,自己又有学识与素养。山妮想,女人该是这样,就像眼前的亚玲那样,过安静愉快的生活。
亚玲谈了她在美国的经历。刚到美国,虽然丈夫的收入足够两人生活,但为了更快地适应环境,她还是到餐馆打工。她的英语口语就是从背菜谱开始的。她说她也吃惊于自己的变化,操着一点也不流利的英语向老外推荐介绍各式菜肴,还赚了不少小费。亚玲对山妮说在餐馆打工这份经历你是体会不到了,也是很有趣的。在餐馆打了一阵子工,亚玲后来又去念学位,是给排水专业。录取比例是1:10,亚玲居然凭着自己诚恳与热情不断找导师游说居然不参加考试,就录取了,拿了学位后,又找了一份工作,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仍是工程设计。她只是管计算。她对山妮说,说了你也许不信,到目前为此她还不会用CAD绘图。透过她的叙述,山妮隐约感到亚玲还是公司里的一名骨干。同时亚玲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儿一女。说起自己的儿女,亚玲脸上母性的光辉与自豪,深深打动了山妮。山妮怪她不带先生与孩子一块赴约。亚玲说先生带两个孩子到洒店里的游泳馆游泳去了。亚玲像为了弥补这份遗憾,拿出先生与孩子的照片。亚玲的先生是一位已经开始谢顶的男子。脑门光亮,显出某种惊人的智力,亚玲说先生在一家公司上班,兼做一些房地产生意。亚玲说起先生的表情是一种沉浸在某种恬静中的表情。亚玲的两个孩子,有着与亚玲一样深而大的眼睛,照片的背景是带花园的洋房。亚玲要山妮谈谈自己几年来的生活。山妮告诉亚玲说自己前两年才结婚,婚后不久又离了婚。现在过着单身生活。仿佛担心山妮陷入某种落寞之中。亚玲说单身生活也很好,自由无牵无挂一身轻。山妮笑了说,但也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牵挂你,会感到冷的。亚玲说,多一次婚姻多一份生活经历与体验。山妮知道亚玲是在间接地安慰自己,便说多一次恋爱也许是好的,多经历一次婚姻,太伤神了。
两人一直回避谈论林平。林平,在两人青春的背景上投上的那道暗影,对亚玲而言,也许淡了,对山妮,那道暗影积聚了许多的恨与怨。山妮不想对亚玲说自己婚后与林平之间的怨恨。
“想不想出国”。亚玲问山妮。出国?山妮想这不太可能。考托福,她已没精力。嫁人,自己不再年轻,带着沧桑的情感与苍老的心,置身于陌生的国度,置身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语言背景之下,难道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出国,山妮认为对自己而言,无非是一个传说罢了。
见山妮不语,亚玲说,认识一些四十多岁的留学人员。其中也有未婚的。对这些人而言,还是想有个家,想找一个有素养有学识的女性,共度人生。
山妮笑着说,他们想找的,可能是年轻女性,而我,已不再年轻了,尤其是心理上。
亚玲说,你如果真的想出去,我可以留心,但反过来说,你自己不要过于看重对方的年龄,比你大十多岁,应该能接受吧。
山妮笑了笑说,你先生不就比你大了十多岁吗?
那就这么说,回去后,我来给你物色。
那天与亚玲的一席话,山妮第一次有了出国的念头。那为什么不呢,换一个环境生活,忘掉那些不愉快与创痛。
临分手时,亚玲给山妮一瓶香水,精致的包装。山妮心想到底是环境的作用,亚玲的举止作派,衣着,也精致得恰到好处了。而自己被一段段的情感经历弄得疲惫又憔悴。
街上的晚景,五颜六色,是嘈杂的梦的色彩,街巷是梦的回廊,喧哗中蕴含着难以言说的空旷。
风已经有泠意了。羊毛衫外套已抵挡不住寒凉。街头的梧桐树整个儿秃了。那天山妮借资料回到办公桌前,楼下传达室打来电话说,门口有人找她。
山妮下楼去,一个妇人的雍容华贵,照亮了暗淡而又简陋的传达室,与她坐着的那排破旧的布沙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见了山妮,她起身点点头微笑。山妮也冲她笑笑。在这简短的点头与微笑中,山妮感到一束带着无可比拟的关注的目光。探照灯似的,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把自己探了个够。但因为那目光经过某种柔和的包装,并不使人感到锐利难受,相反,还有某种沐浴于光照中的感觉。
你是山妮吧,她说。
山妮说,是。
接着她说,你感到意外吗?我是凌云的母亲,特地从徐州来的。凌云出国到南非看他父亲去了,来不及向你道别,委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山妮接过那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凌云是怎样与他母亲谈起自己的。山妮不知道。她甚至有些不高兴,凌云有必要与他的母亲谈起自己吗?山妮捏着那信,像握着一件被人不知所措硬塞过来的东西。
凌云的母亲,一个物质生活充裕得过分的妇人,金黄色的做工精致的羊绒衫外套,大波浪的发型虽然有些过时但也只有这种发型才能恰到好处地弥补她头发的稀少。脸颊上了看似不经意实则非常刻意描绘过的妆。一些线条透出某种幽怨之气,她的憔悴不是表现在脸上,而是表现在整个身形上与举此中。脖子绿色钻石与手指上的铂金钻戒互相辉闪出某种灼人眩目的光。
听凌云说你是独自一人在南京。你父母肯定很牵挂你。山妮,阿姨我是第一次见你,说话也许冒昧了,赶紧成个家,让父母放心,对凌云,我就很不放心。你不知道,做母亲的,对儿女的那份牵挂,无可言说。
山妮想告诉她自己是成过家的,后来那家散了。
山妮问她今天是否还要赶回徐州,她说要在南京买些东西,住宿已经安排好了,中心大洒店。
临别时,凌云的母亲以长辈的温暖手势拍拍山妮的肩膀,那份外在的热络让山妮感到某种内在的空落,凌云母亲走在街头的身形,与当时街面上冷风吹起的光景,非常的合拍。有些人,天生就属于都市,天生就与都市融为一体,山妮有一份隐痛,就是自己虽然具备了一份都市人生硬的面容,但内心却又在反抗抵触自己这付面容。某种质朴的东西让人感动却永远的失去了。
回到办公室,山妮展阅那信,好几页,满是自负的笔迹。那信当然不是凌云写的。
山妮:
你也许奇怪与意外,我想你是一个很有个性或是很有特点的女人,我从未见过你,你是否与我想象中的一样,我不知道。
凌云最终是要走出国这条路的。因为他的父亲在国外,有自己的产业要经营。这次,凌云就是考察去的,协助他父亲经营生意。
这封信我本来可以邮寄,但正好我要到南京来,顺便见你一面。凌云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衣食无忧,沾染上了某种多情的习气,这很不好,他谈的女朋友很多。都是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据说你很聪明,聪明的女人,人们一般乐意交往,凌云可能也如此。
……
我们同为女人,不同的是只是生活环境阅历与年龄。我是一个已做母亲的人了,对女人的一生,体会也许比你更深一些。一个女人,终其一生,她最大的希望与安慰,是自己的孩子,那是她的寄托,男人,不要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女人最好趁年轻时结婚在可能生育的时候养一个孩子,男人是次要的,恕我直言。
凌云,我作为他的母亲,我最清楚他,他多思善变,多愁善感,也许与我怀他时候的情绪有关,他还太年轻,不懂事,不成熟,尤其在情感上。
……山妮,生活有时对一个女人是很残酷的,你现在不觉得,当你有了老的感觉,你就会感到的。但那时,一切都晚了,岁月,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威胁。待你有机会做母亲,你就会了解母亲的那颗心。
……
我也不知凌云何时回来,让我代他谢谢你,谢谢你与他的交往以及交往过程中带给他的快乐。他还太小,让人放心不下。到他父亲身边也许更有利于他的成长。做为他的母亲,我尽管舍不得,也只好如此了。
以后若有机会出差到徐州,请上我家来玩,我们好好聊聊。
凌云的母亲
12月10日
那信,山妮看了好几遍。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凌云是怎样向他的母亲谈起自己的,山妮不知道。凌云母亲的这封信,使原本就多思的她,陷入了更深的思虑,一个女人的生活,生活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有时是很残酷。岁月,年华赠与男人的是经验与智慧,是成功的骄傲,带给一个女人的,只是花一样的凋零,衰败。女人,不过是风中的嫩叶,季节一到,就枯黄萎败。男人,则是一颗树,年轮使他变得更粗壮更茂密。
山妮没有多少不快,在与凌云的交往中,何况他们之间的交往是如此的稀少。两人面对的那份感觉,她一直将其视为一时的情绪,某种与生俱来的相通,就足够了,相厢相守,她从未想过,她想过的只是如果不想放逐自我,如果想过一份正常人的生活,就是再次找一个对象,结婚生孩子,做个好母亲。
元旦那天,天飘起了雪花,雪花下的街景,莹白,朦胧,苍茫,有一种深远的意境,对于这些,山妮有一种遥远又亲近的感觉。寒冷的雪天还是有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办事员分发信件时,扬着两个大信封高喊:山妮,你的。
一封存是亚玲寄来的,深色木雕似的背景上一个和蔼慈祥的圣诞老人,花白的胡子,眯眯笑着,背面有亚玲一行粗犷的字体: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请不要拒绝。接着,是一张中年男人站在傍晚的天光中的全身像,绿草如茵的草地上,那人立在一颗树旁,中等身材,看上去温厚儒雅,很容易让人接受的一个人。亚玲在信中介绍了他的概况,叫王锐,45岁,移居美国十多年,离过一次婚,现在美国休斯顿一家私立大学任生物老师,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儿生活,为人诚恳,周到,有责任心。亚玲在信的最后总结道,很好的一个人。山妮,不妨通通信或是上网发电子邮件,彼此多了解。我真心希望你到美国来生活,在休斯顿,我们做邻居。(王锐距他们家半小时的车程)。亚玲还说休斯顿地多人少,到了春天,那才叫美,绿草如茵,空气清晰极了,走在街上,皮鞋一个月不用擦,仍是锃亮的。
另一封信里塞了一张精美的贺卡,贺卡上是静谧的雪景,教堂,栅栏,马车上有两个童话般的人物,是凌云寄来的,贺卡上有附言。山妮,南非没有雪,南京该下雪了,我喜欢雪天。非常想念你,真的不为什么,就是想念,想念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读到这样的字句,山妮竟也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是柔情,是雪天冥冥中注定挥散不云的思念,思念很固执,几乎没有理由,如果凌云不寄贺卡,她依然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藉着贺卡,彼此的手似乎是握住了,顺着指尖还触摸到了彼此的体温。于是又有了互相靠得很近的感觉。
凌云母亲的信给了山妮一个有力的警醒,岁月,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威胁。
如果一个女人敢于自我放逐,那么,岁月也许不是什么威胁,这是山妮的认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能够自我放逐,那需要内在的力量支撑,那需要一双怎样苍凉悲哀甚勘破世情与洞悉人生的双眸。
一双苍凉悲哀的双眸,山妮可以欣赏,但她拒绝让这样的双眼出现在自己不再年轻的脸上,她希望自己有一双温和安静的眼睛,希望自己以后的人生角色是一个可爱的小妇人,面对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对凌云的那份思念,渐渐转化上为一种童话似的幻觉,很美很纯,也很遥远,却又可观可感。
下午,山妮给凌云寄了一封短信,只有一句话,凌云,在内心深处祝福你。
同时,山妮也给亚玲回了一封信。
半个月后,亚玲又来了信,告诉山妮王锐的电子信箱,并摧促山妮最好也去买台电脑,信件往来太慢,电子信箱方便多了,可以天天发送,这样有利于彼此了解与接近,到底是美国似的,讲究速度与效率。
山妮果然买来了一台586的电脑,并办好了上网卡,第一个电子邮件是发给亚玲的,她告诉亚玲说,无需出门无需你我远行,仿佛又回到了你我一个宿舍时的光景。她收到的第一个邮件也是亚玲寄来的,说为了我们能更好地面对面地谈天说地,你还是抓紧时间给王锐发伊妹儿吧。山妮于是给王锐发了一个伊妹儿,说南京下了好几场大雪,我不知道休斯顿是否也有下雪的时候。王锐回复说在出国前,我曾在南京念过四年书,你想不到吧,在南京时,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就跑到校门口的小食店去喝鸭血汤。很鲜很嫩的,青翠的葱花很香,才一毛多钱一碗,多便宜又美味的小食呀。南京的雪天很美,我还有一张雪天在玄武湖拍的照片,你想看吗?想看的话我扫描了传过来给你。雪天很冷,你多穿些衣服,没人关照时,千万要保重。
山妮回信说,雪天是很冷,但我天生就喜欢雪天,喜欢雪天的那份静谧,外在的冷我不惧怕,我有取暖器,亚玲事先告诉过山妮,王锐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正念初中,在电子邮件中山妮说,你雪天在南京玄武湖拍的照片,我固然想看,我还希望能认识你的女儿。
王锐年轻时拍于玄武湖堤岸上的照片,很书生气,眉眼还没定型,给人的感觉无论是智力还是身子,都处于最后一个成长阶段,朴实与青春中又有一种愣头愣脑凡事不在话下的洒脱劲,让人想笑。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与女儿站在自己花园里拍的照片。女儿身穿白色T恤,短裙子,微笑着,一个很有素养的女孩,眉清目秀的样子很讨人喜欢。王锐身穿深色衬衫,白色休闲裤,他们的身后是一幢二层楼高的带尖顶的白色楼房,王锐告诉山妮说那就是他与女儿的居所。
盯梢
春节一天天临近,山妮买了不少东西,全是给家人买的新年礼物。给父母买的羊毛衫,给侄儿侄女买的套装,文具盒。也给自己买了件短大衣。专为回家时穿。虽然在衣店里试过了,回到家,对着穿衣镜,又试了一回。黑白相间的格子。随便搭配什么颜色的围巾,都显得合适。凌云敲门时,山妮刚好脱下新买的大衣,屋里有些临乱,山妮不好意思笑了笑。凌云说屋子乱一点有什么不好,这样才显得有生气与活力,才像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屋子过于二整洁,便成了宾馆。弄得人手足球无措的。我不喜欢。山妮便笑着说,我屋里平日可是整
洁得如同宾馆,就好像知道你要来,才弄得这么零乱。
山妮问他何时从南非回来?
凌云说前天到的,昨天在徐州陪了母亲一整天,今天就上南京来看你。
看我?
是的, 不是为了看你我到南京来看什么。
看吴刚与林锋,还有你的一大堆女朋友。
凌云笑了,说,你不欢迎我?
山妮不说话了,埋下头理东西。叠那些刚买回来的衣物。
凌云走到电脑旁,拿着鼠标看了看,问,刚买的。山妮点点头,凌云又说你嫌白天在单位被电脑辐射得不够,晚上回了家,还要上机。接着又说,那以后每天我可以给你发电子邮件了。
不知何故,突然间就不想说话了,面前的凌云,一个月不见,壮实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在南非玩得好么?山妮觉得自己的问话仿如在问你吃饭了吗?
凌云告诉山妮他的父亲在南非经营钻石生意,主要是开采原矿。父亲的生意做得很大,在那边购置了许多产业。山妮问凌云,他自己是否也想放弃现在的工作前往南非与父亲一道经营钻石生意。凌云说也许吧。但他放心不下母亲。山妮说让他母亲也一道去不就行了吗?凌云说问题是母亲未必想去,还有就是父亲也未必希望母亲过去。山妮说为什么呢?凌云转了转桌上的水杯,以低沉而又略带自嘲的口吻说。这是我们家不便与外人道的事实,也是所有钱人家的通病。
这是山妮喜欢的,一个人,要善于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有省察的意识。省察认识自己的父母,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孝心。
凌云接着又说,我从未与人深入地谈论自己的家庭。但我私下里自己对自己谈论了许多遍。我的一些女朋友倒是比较有兴趣于我的家庭。这与我平日的一些作派有关,给人一种家庭很富有很和睦的印象。我的母亲一个月要到南京来一次,不是送吃的就是穿的。每次母亲一走,我就呼朋唤友,男的女的,把母亲送来的东西分享。那种感觉也是很不错的,热闹欢快喧哗,又有面子,有一种很浅薄的成就感。但是,当众人散去,即使有女朋友的陪伴,我竟有一种无可言说的孤独与寂寞。这不是女朋友的过错,这是与生俱来的。这估计与我母亲怀我时的情绪有关。当时,父亲因一次偶然的机会与来自南非的一位老板认识。在这之前父亲作建材生意已积蓄了不少资本。那资本加上那位老板的帮助,使父亲有信心前往南非开展自己的生意,但母亲不赞成。母亲想过一种平稳安定的生活。母亲怀我时经常与父亲争吵。估计母亲的忧思也遗传给了我。使我有了一个男人少有的敏感多思—我的一些女同学却把我性格上的这些成份视为我天生浪漫多情。不是的,浪漫不过是偶尔的调剂。但内心深处我一直渴望一种安慰,一种深入人心来自异性的安慰。而与我交往的那些女朋友,她们可以给我微笑给我外在的热闹,但不能给我安慰。
山妮说真正的安慰应该来自于自己,这是我多年来生活经验的总结。
凌云笑了说,也许吧。像我这样仍在渴望一种深入人心的安慰,说明我于心智于情感上很不成熟吧。
山妮想说,当你感到自己于心智于情感很成熟,也不再渴望外来的安慰那你会感到寒意的,人们也会对你敬而远之,但山妮没有说。她站起来,给凌云面前的茶杯里又续了些水,取暖气是的炉丝,红的颜色。散发出一种很温柔的暖意。窗外,雪仍旧无声地飘落,像随风飘动的白帘子。
山妮注意到凌云穿的是那次校园舞会上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黑皮茄克衫,牛仔裤是新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他依旧那么青春,依旧那么帅气。他说话的语气是平和的。从未有过的平和,平和从容的叙述,山妮有些不习惯。山妮想,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以平和的语气从容的省识叙说自己的一些事,自有一种令人既亲切又敬而远之的力量,像一个人的智力,既让人敬重但也让人感到某种距离。
窗外有风的呼啸声,有雪粒子在清脆地敲击窗棂,静夜中听来,像玉珠的溅落声。
凌云接着又说,山妮。我们第一次在那校园舞会相遇,当时我是与林刚吴锋一道去的。至今我仍记得当时的情景。你好像怀疑林刚与吴锋的身份,你私下里悄悄地问我他们莫非是黑社会的吧。他们不是黑社会的。他们是我的朋友。这个所谓的朋友。并不是说我们之间有多么投合。事实上他们一直暗中盯梢我。对这样一种不是很光彩的勾当,最初他们也不习惯,后来,随着我母亲私下塞给他们钱的不断增加,他们就干得很卖力了。我们几个同是徐州来的,同一所学校,只是不同一个班,所学专业也不同。但只要一有空闲,他们准会来找我,在钱的作用下,他们很忠于职守。
山妮不明白凌云的母亲何会花钱请人盯梢自己的儿子。看着山妮一脸的疑问,凌云说,那是因为爱,因为母亲太爱他了。
你很幸福。山妮说。
也许吧。但更多的是感到沉重。你永远无法理解这样沉重的来自自己亲生母亲的但又令人想方设法摆脱的爱。那是一种强加给人的爱,通过母亲,我第一次对爱,爱的含义,尤其是来自上一辈的爱产生了疑问。
你父亲也许给了你太多的钱,而你的母亲,她想请人保护你。这没什么不好。
凌云带着不以为然的口吻说,这是一方面。因为父亲在南非,我的邻居,熟人朋友,亲戚对我家尤其是父亲的生意到底做到多大,到底拥有多少产业,一般不清楚。但我与母亲不缺吃穿,这是肯定的。因为家庭的原因让人暗算与绑架,母亲也许有这方面的担心。
但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母亲更多的担心是我有朝一日离开她。真正拥有一份脱离了母亲管制的生活。而我因为母亲给予得过剩的爱就一直暗地里渴望拥有一份真正由自己作主的自由生活。在填报大学的志愿时,我填的全是北京,东北,华南地区的学府。就为这个,母亲整整两天不吃不喝。好在我的考试成绩与所填的院校及专业之间有差距,我没能如愿奔赴离家较远的地方上学。母亲动员我念徐州地区的院校,并开始托人找关系。我已十八岁了。我想,我不能总是迁就母亲,我开始说服母亲。我找了个折衷的办法,到南京来。南京离徐州不远,半日的车程。无论是我回家还是母亲过来,都比较方便。说服母亲的过程是艰难的也是漫长的。她先是打听熟人朋友中的孩子有没有到南京念书的。吴刚与林锋就是先认识母亲而后才认识我的。母亲说,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成千上万人的校园里,有她信得过的同乡陪伴我一同求学,她放心了。花点钱。值。
对吴刚与林锋私下里承担着看管我的任务。我原先不知道。到了大二。我开始恋爱,与女同学往来。他们把这个消息反馈给母亲。母亲连夜乘过路火车到南京来。在我面前,母亲落泪了。她说,她不愿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份伤心与失落及哀痛好像我被人莫名地投进了某座潮湿狭窄的牢房。我告诉母亲说,我那不是恋爱,只是寂寞了图新鲜热闹。我问母亲,男同学与女同学多呆一会儿,就意味着恋爱?那个夏夜与母亲的谈话是一场极为艰难的谈话。母亲一会儿苦口婆心一会儿涕泪滂沱。我第一次发现母亲是一个爱哭泣的女人。她说学业最为要紧—如果功课紧张吃不消我也没必要苦自己,考试不及格,多读一年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因为恋爱而影响功课,这实在令她难以接受。我与母亲坐在校园的草地上,湿露很重。母亲最后语重心长地说我还不懂得选择。我承认母亲说得对。我那时与女同学交往,既不分轻重也没有选择,谁喜欢与我交往我就与谁交往,也正因为这样,我认为我那不是恋爱,而是男女同学间的正常往来。只是我没有控制好交往的次数与时间。我喜欢与男同学打兰球踢足球,但我也喜欢与女同学聊天,跳舞。因为她们与母亲不一样。
但母亲不这样认为,她一口咬定我那就恋爱,而且是致命的妨碍学业的对自己对母亲都不负责任的恋爱。我坚持说不是。我与母亲当时面对的是宽阔的草地与广漠的夜空。如果当时我们面对的是一堵墙,母亲极有可能朝那墙撞去以唤醒我的迷失。最后母亲在极度的失望中以事实来证明我与女同学的交往纯属恋爱行为。比如,五·一节,我与两位女同学在玄武湖公园先是划船而后又在石橙上赏月。比如,周末,我与某位女同学跳舞到十一点钟而后离开舞厅下落不明—母亲估计我们不是钻进校园里的树丛就是看通霄电影去了。再比如,我们年级上大课时我总是帮某位女同学占位子。母亲每月拿来的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总有一些流入女生宿舍。我反驳母亲说,我的这些活动,吴刚与林锋大多参与,就说五·一节划船,他俩也与另外的女同学在另外的一条船上。校园周末舞会他们哪怕不跳作为观众,也要等到散场。他们与女同学的交往,也很多。听着我的反驳,母亲露出某种欣慰之情。同时说了一句,看来林刚与吴锋说的都是大实话。
第二天,母亲请吴刚林锋在饭店吃饭。在座的还有班上的三名与平日往来较多的三位女生。是母亲让吴刚与林锋喊去的。母亲在饭桌上说多谢他们对我的关照与帮助,见了那三位女生,母亲的心情倒是平静了下来。那三位是班上十多位女生中最为单纯稚嫩的女生。长相一般。母亲倒不担心我与她们会做出某种糊涂事。灯光下,母亲以一种一眼就可望到路尽头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过三位女生后。不断地给她们劝菜。母亲慈爱地说,都是离家在外的孩子,你们要多吃,注意身体。三位女生毫无心机地微笑着说多谢阿姨。吴刚与林锋也说,请阿姨放心,我们与凌云好比兄弟,会互相关照的。我肯定母亲当时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现在想来,那份微笑还是冲着吴刚与林锋,他们是忠实的守护人。
后来我陪母亲逛商店,母亲给我和她自己买了一些衣服,同时也给吴刚和林锋各买了一件条纹T恤。那次母亲走后,吴刚和林锋还请我吃肯德基-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喜欢吃肯德基的学生。不管外表还是内心,他们以为比我成熟多了。他们比我有心机。母亲私下请他们以朋友名义跟随我实质是侦探一样跟踪我,每个月给他们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估计不会少。要不四年大学生活,他们的不会生活得那么阔绰潇洒。母亲每次到南京,除了给他们“守护”我的钱,还要买礼物,还有吃的。母亲收获的则是一大堆经过加工编排后的有关我的有声有色的恋爱故事。我的恋爱故事有些只是一些朦胧的情感,有的则是他们强加的。
我的恋爱故事越多母亲来得越频繁,他们从母亲那儿捞到的小实惠也越多。我把他们视为朋友,完全不知道他们与母亲之间还有“守护”的协议。到了大三,我与建筑专业的一位来自边远山村的女生真的恋爱了,她叫宛。这次可以说是我的初恋,我喜欢她那朴实中又透出某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喜欢她很爽朗的不带保留与拘泥的笑-虽然有时她很害羞,喜欢她轻盈的步态与那种很阳光很健康的肤色,她不会跳舞,这时我也是一种别样的新鲜。我动心动情了,因为好奇也因为她不同于其他女生的那份自守安静。那一段时间,吴刚与林锋来找我,常常扑空。因为我与她约会地点不是在舞厅也不是在宿舍,而是在学校附近一个小山包上。我们坐在山上看山下的城市与人流,觉得自己很高大很脱俗。那种感觉现在想来有些可笑,但当时绝对美好。但后来被吴刚与林锋知道了,他们把我的这次恋爱总结概括为“不管不顾”,“昏天黑地”。
因为我的这次恋爱,母亲哭了。相比之下,在那之前的所谓恋爱,对母亲而言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惊吓,也不知道母亲私下展开了怎样的调查,她对宛的家事比我还了解。宛的父母离异,她随父亲,她上学的费用是家族中的叔伯共同承担,毕竟家族里出了一位大学生,在当地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母亲对我说,这样家庭的孩子,显然缺乏家教。我想若我的恋爱对象是一家境很好父母双全的人,母亲又会说这样的孩子显然骄气,我以后还得照顾她。我告诉母亲说你不要听到风就是雨,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与宛在谈恋爱呢,母亲无奈喊来了吴刚与林锋,让他俩把他们所捕获到的线索一一抖落出来。他们最生动的叙述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我与宛在校园偏僻的树林里紧紧拥抱。他们在描绘这个细节时,母亲脸上的表情是揪心的痛,还伴以愤怒的泪。母亲为了让我在恋爱上有所收敛,当着我的面说,吴刚与林锋你们以后还得勤快些,不能偷懒,我每个月再加你俩钱。通过这件事,我才知道吴刚与林锋对我的关注与跟随完全是因为母亲的重托。
山妮想起那个岁末的夜晚与凌云跳舞时的情形,透过光影与流动的人群,吴刚与林锋的目光猎人似地打量着他们,山妮与凌云走出舞厅后,山妮打开自行车锁抬头的刹那,吴刚与林锋,一左一右绑匪一样架着凌云走了,而凌云当时的背影则像一个弱小无助被人挟持的小男孩。几年来,山妮一直对那种情景下的那些动作百思不得其解,今天晚上,她终于明白了。当时吴刚与林锋把她作为一个专在舞厅里勾引男人的高手,他们抬举她了。
山妮问:就因为你母亲反对,所以你们分手了。
凌云说,对我母亲,我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也比较沉重。同时也感到抑闷。若我再有一个兄弟或是姐妹就好了。这样可分担一部分我母亲的关爱,可惜我既无兄弟也无姐妹。我还来不及反省我与宛的恋爱关系,宛与吴刚却开始了恋爱,这剌伤了我的自尊心,同时我也怀疑母亲从中做了手脚。没有任何解释,我与宛,陌路一般,这在同学中成了一项有滋有味的笑谈,不到一个月,宛与吴刚也不往来了。后来,宛与学校一位刚分来的老师恋爱了。
父亲一年从南非回来一次,不是春节,春节对于父亲来说并不重要,父亲一般选在元旦回来,说是回家看望母亲与我,其实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每次来去匆匆,在徐州呆三天,南京三天,就飞往南非了。说实在,我最不愿意的事就是与父母亲一同吃饭,饭桌上父母相对无言的那份沉闷与滞凝,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让我透不过气,我宁愿单独面对母亲或是单独面对父亲,这样反而轻松些。
在我与宛分手后不久,一次母亲到南京来看我,我与母亲开玩笑说,待我毕业了我也想到南非去。母亲一听我的话,脸就沉下来了,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呀?为此母亲病了,说是因为抑郁,消化系统受到了影响。母亲当时看上去很憔悴,又有些浮肿,母亲当时住在南京工人医院。我每天下了课就去医院陪她,就那段时间,我隐约知道了父亲在南非与别的女人好上了,母亲恨父亲,每见一次父亲,那份恨就深一层,就是越是心意难平。我试着劝母亲,抛开对父亲的恨,多想想如何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看到母亲的那份孤单与落寞,我多么希望身边也有一位年长的男人关心她,陪着她。我恨他呀!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咀咒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我愿他在矿井里被石头砸死。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几近哀嚎。“我的全部希望就在你身上了”。病床上的母亲有时在梦中都喊着我,说我是她活下去的勇气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这种时候我觉得自己开始长大了,也觉得自己过去与女同学之间的交往除了彼此的好奇,其实是轻佻的,像孩子间的游戏。
也许是母亲担心我真的想逃离她的管制,跟随父亲到南非并长住下去。母亲出院后与我作了一次长谈,她问我真的很喜欢宛吗?我说我真的喜欢她的话不会那么快就与她分手不再往来。我说这话时,母亲脸上掠过一丝欣慰。母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恋爱对象是要经过选择的,说我还小,也不懂事,更不懂得选择。我说也许是吧。
有一段时间,母亲没有为我烦恼——就我自己而言,我也确是有一段时间厌倦了与女同学恋爱。因为恋爱仍不能使我感到踏实,我始终有一种虚飘的感觉。我把目光与注意力转向自己。我失去了往日的欢快活泼。脸上多了一层因思索而来的郁闷。母亲还是太爱我了,她希望我高兴。不喜欢我那付沉思默想的样子。她私下与吴刚林锋他们说,我与女同学适当交往也是可以的。但是,仅限于那些清纯充满朝气的女生。
我与林芳的认识与交往,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母亲的认可,是吴刚与林锋暗中促成的。林芳青春充满活力,相对于别的女生,也比较单纯。最令母亲满意的是我虽说与林芳经常在一块,但我们如果分离,至少对我而言,并没多少思念之情。这是一种可有可无很淡薄的情感。这也是母亲所喜欢的。母亲每次到南京来,都要见一见林芳。母亲仿如担心我与林芳分手似的,经常在我面前夸林芳,说她懂事,既不轻狂又有礼貌。还说现在这样的女孩子不多了,可我认为大多数女孩都如止。
自那次舞会后,其间相隔了三年多,你我成了同事,有了交往。我们虽然交往不多,但我们的交往,吴刚与林锋还是意识到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莫名其妙地看到他们那贼一样的身影。
山妮以一种体谅的心情,说,这些你不能怪你母亲,你父亲也有责任。
凌云抿抿嘴说,在我心目中,父亲的形象一直是比较模糊的。他每年来看我。我竟怀疑他是否是真的是我的生身父亲。他不是从家里出去的,而是从遥远陌生的地方来。每次见面他都问我缺钱用吗?我从不缺钱用。听我这么说,父亲脸上就会露出骄傲的微笑。在他看来,作为父亲与男人,能够提供给妻儿足够富裕的金钱与财富,他是成功的。他为止自豪。至于我性格方面是否发育健全,心理是否偏执,心智如何成长,这些不是他关心的,他也从未想过要关心。生意场上的惊心动魄当然比自己儿子的缓慢成长生动得多。“生意场上勾心斗角的较量才称得上是智力与胆量的较量,对一个男人才是真正的挑战。”这次我到南非去,父亲以从未有过的慈爱关切地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有了。父亲开怀的笑了。我想他倒不是关心我情感上会孤独会出现可怕的空白。他主要在于验证自己的男性魅力是否遗传给了独生儿子。我也见到了父亲喜欢上的那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妖媚女人。但父亲想方设方法避免我提起母亲。一次饭桌上,父亲试探性地问我,是否愿意到南非去工作与生活。我问了句,我走了,母亲怎么办?父亲就再也不说一句话了。因为我知道,母亲是不会去南非的。
这就是我的家庭,寂寞,沉闷,有一种难言的压抑。我被父母关爱着,却感到沉重。
凌云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帘栊的一角。窗外,地上莹白的雪映照着黑而深的夜空,静谧的世界,让人感到冷的同时也感到踏实沉静与安详。
凌云背对山妮,望着窗外的雪光。说,对不起,山妮,我母亲来找你,不管她对你说了些什么,请你不要介意。山妮说,你母亲也许误会了我们之间和交往,把问题想得严重了。
听山妮这么说,凌云一时沉默了。山妮只觉得他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已褪去了单薄,变得壮硕。
五分钟的静默,空气仿佛凝固不动。山妮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凌云站着的姿势如一尊稚弱的雕塑。终于,凌云缓缓转过身来,拚足了劲说,我对自己及自己的家庭说了那么多,你就那么吝啬,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山妮笑了,仿如因了自己的微笑,屋内的空气由凝固转化为顺畅的流动了。仿如微笑就是无声的安慰。
凌云用一种引人震颤的声音说,山妮,想想人也是很好玩的一种动物,吃饱喝足了,就渴望爱。
山妮说,人比动物的感觉发达,人比动物更无法独自承担孤独与寂寞,人害怕独自面对自己。因此,人需要爱。需要自己以外的人来与自己分担孤独寂寞。把自己一生中空闲的时间填满。
凌云无奈地笑了,还是那句话。爱,大多时候让人感到沉重。
山妮说因为沉重才让人感到有分量。
凌云又笑了,说,人是多么轻贱的一种动物啊。
山妮也笑了,说,我饿了,我们煮汤圆吃吧。
山妮问凌云,你吃几个。凌云说八个,图个口彩:发!
山妮说,你一旦发了,我们彼此也远了。是不是?
两人正吃着汤团,凌云的手机响了。是林芳打来的,说凌云的母亲问她见到凌云没有,说自己在宿舍等他。
山妮说,林芳对你可是痴情呀。
凌云说与其说是我喜欢她不如说是母亲喜欢她。你该说我是骗子了吧。我习惯自己有个女朋友。如此而已。山妮注意到凌云这么说时嘴角掠过几丝讥讽与自嘲,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像是为了报复某一个人。宛如他与林芳的交往是被迫的。
山妮收拾好碗筷,靠近取暖器烘手。凌云抓起椅子上的格子围巾说,我去看林芳去了,你早些休息吧。
山妮送他到院子里,雪还在下,有的枝叶因承受不了雪的积压,低垂着,周围每一个窗户透闪出的灯光,都让人感到温暖。
雪天路滑,一路多小心,山妮叮嘱说。
雪地上,凌云的身影渐渐远了。
我像不像你的姐姐
山妮打开电脑,有王锐发来的邮件,他说春节过后将到南京来见山妮,问山妮是否愿意见他,山妮当即回了封邮件:就一个字,行。山妮而后又窜到聊天室,与那些名为山羊,大胡,小狗,二赖之流的人侃了几句。他们为自己一生中到底要爱几次爱几个人作坦白的交待与预测,山羊说到现在为止,他爱了十回,有人说他错把一时盲目的情绪提升为爱情,不知羞也不害躁,还有人反问山羊,有什么能够证明你在爱着,山羊振振有词地说,第一,潜伏我内心深处的某种美好情感受到了激发,第二,他自己因受到了激发投入了炽烈的情感。接
着有人抨击道挂羊头卖狗肉罢了,还到处张扬。山羊不屈不挠,捍卫自己情感的神圣。
聊天室里人人都可以胡说八道,畅所欲言,反正谁也看不见谁,大家把各自的嘴脸深藏着,无所顾忌地发表着对这个世界的牢骚与不可实现的奇思异想。网络里的聊天室,免除了多少人的孤单与寂寞,也传达了许多男女的情感与思想。至少,它速成了山妮与王锐的交往。让山妮对另一种环境里的生活有了某种憧憬与联想。
洗漱完毕。山妮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电话铃响了。凌云在电话里说,我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还没睡吗?山妮问他在什么地方,他说在距山妮不远处的一个路口上,并问山妮,还想见他吗?山妮披上新买的大衣,推开门,远远地,雪光中,凌云雕人一般站在那路口上。她虽看不见他的眼睛,她能感到他那望着她的如水的目光。他身后小区里的楼房,路边上被雪花压得低垂的枝柯,成了遥远而又不真实的背景。他黑色茄克衫上,落满了雪花。向着山妮屋里的灯光,迎着山妮的目光,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山妮也站着。披着寒冷的夜风,浴着白茫茫的雪光。一种令人心悸的令人发颤的想流泪的东西从山妮的心底处缓缓升起,而后把她浸润。十多米外路口上的凌云,他的内心充塞了许多山妮能够触摸得到的东西。他认定只有山妮才能够触摸得到。只有一个像山妮这样有过不成熟的爱情有过失败的婚姻仍对生活有着某种梦想善于倾听也善于交谈的人,才能触摸到满怀青春气息的外表下那深藏于心的与生俱来的一直渴望与人分担叫做孤独与寂寞的东西。对于不了解且心怀隔膜的人而言,一个人孤独着寂寞着的人是可耻的,是值得怜悯也值得同情的。但是,在心意相通的人那儿,这是吸引两人彼此靠近的致命的东西。
大朵大朵洁白的雪花在黑沉沉天慕中汹涌地飞舞着,那样地苍茫无际那样地乱人目光,又像夏夜水池里的荷花。
院子里露台上处于暗夜与雪光交接处的山妮,半边衣领也落满了雪花,远处凌云的头发像一颗硕大的爆米花。
山妮走下台阶,拨开院门的门栓,踏着雪花。她牵着凌云的手,在夜里,在可听得见雪花飘落的静寂中,凌云与山妮,手牵着手,踏着雪花,走向那亮着灯的敞开着门的小屋。
山妮倒出热水瓶里的水,用暖而热的毛巾给凌云擦洗那落满了积雪的头发。
山妮抚弄着凌云的头发问,我像不像你的姐姐。
凌云不言语,顺势转过身,把自己的头埋在山妮的胸房里,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一种亲近的自然的行为,又似乎不是。
山妮扔掉毛巾,纤柔细长的手指梳理凌云那黑而亮的发。那手指凝聚了所有的温柔,那温柔不仅让凌云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也让山妮自己失云了重量。两人同时处于一种暂时失云了自己的迷乱状态。因为彼此触摸到了对方那渴望被触摸的心灵。因为遇见了,不管以后的现实生活如何残缺,内心圆满了,平静了,宁和了,像屋外的雪天与雪天中特有的静谧。
也不知道在那样静谧又带着迷乱的感觉中过了多久,山妮眼窝里滚出的泪滴在凌云那日渐宽大的手背上。
你哭了吗?凌云托起山妮的脸。
山妮说,是的。不是因为伤感,而是因为不再孤独。因为那份不可言说的温暖抹去了以后漫漫长夜中的落寞与寂清,因为某种与生俱来的亲近已先于肌肤的亲近而存在。多少对如他们这样互相吸引的男女因为时间与空间的离断永远不知道对方永远不可遇见。时间与空间,是渴望心灵相通男女最大的障碍。人们为如何才能遇见伤透了脑筋。当遇见成为不可能,那便是蚀骨的孤独。当遇见成为可能,孤独得到了化解。
因为宁静中的温暖与满足,因为肉体是更深的交流,往往要伴随着某种搏斗的动作,因为担心肉体上彼此深入会打破某种灵魄上的会意某种静穆某种亲近。对山妮而言,还有对青春的依恋与敬畏。她按住了凌云滑向那致命处的手。她想起了自己放肆的青春,她只好更好更温柔体贴地抚爱他,从灵魄到肉体,避免肉体上激烈友好的搏斗疏离了灵魂。
静静的拥抱,轻轻的抚爱,就够了,她不敢要更多。
当一个女人懂得了一个男人的肉体,那女人离青春已远,当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子深入到另一个女人的体内,他已走到了青春的末端。山妮,对凌云青春的爱惜胜过自己。她不想也不忍心毁坏什么。
凌云再次拥紧了她,她再次将某种激烈的动作转化为温柔的抚摸,最后,凌云的头枕在她的肩上,任她怎样劝说,也不愿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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