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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疼,爱情痛(连载六)
作者:罗萍 文章来源:新浪读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12-30 12:5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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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摘(红版)》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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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总是被疑问冲淡

车在一个小站暂停,山妮的思绪暂时中断,又接上。

  林平从南通回来已是暮春时节,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以一付疲惫不堪又暗败不已的神情出现于山妮宿舍的房门外,山妮以为他病了。他这样的神情感动了山妮,一个男人适当的露出疲惫与柔弱其实也是很动人的,这动人能使青春的或是稚气未脱的女人流露出母性的特质与光辉。山妮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去脸上的风尘,伸出温柔的手托起他凄恻的下巴。她
让林平埋头于自己女性的芬芳的气息里。

  山妮问林平说,回家这么长时间,家里是不是有事。

  林平说,本是出差去的,顺便回家看看父母。

  山妮发现林平说这话时目光是躲闪的,看似不经意脱口而出,其实含有处心积虑的随机应变。山妮又盯着他问,去这么长时间,想不想我。就因为想你,我成了这付样子。林平凄然地笑着说,相思是最要命的病,比别的病历害千万倍,最容易使人憔悴最容易使人消瘦。说完这些见山妮仍是以疑问的目光望着自己,林平又说是不是你不想我所以怀疑我对你的思念。山妮幽幽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你呢。这话让林平吃了一惊,难道在他回南通的这二十天里山妮果真的不想他,见林平因自己的话露出失望与沮丧,山妮又说,我是不想想你,可这又有什么用,心绪老是在你身上打转。这话说得林平笑了。他拉过站在桌边的山妮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地柔柔地吹送自己的气息,山妮担心种种令人心颤的爱抚中止自己的思想与对林平的疑问。她原是想让自己与林平之间保持一段应有的距离,但林平坐于床沿上仰望着她的表情,那种带着倦意与渴望的表情,那握着她手的温热的大手,她无法拒绝,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向床沿上的他,偎在他的怀里,融化在他的唇里。

  这个吻绵长而平静,欲望的成分少,很温柔,互相灌注输送生命的某种信息与活力,还有分离后又重聚的依恋,有淡淡的疑问—未来的日子里,展开在两人眼前的是怎样的命运?

  这吻是这样持久,他们甚至于忘了关闭房门,亚玲从对面屋里开门出来,直扑眼帘的就是两人把世界遗忘了的吻—只见两人浓黑茂密的发像原野上微风疏刷的草不停地晃动飘荡。一个人深埋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亚玲放在卫生间门上的手犹豫着迟迟不肯用力,电影镜头一样的图景把她的视线与心思挽留在卫生间的门框上,再后来,她的动作是她自己也不曾想到也始终想不明白,她用力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又用力砰地一声把门猛踢一脚再狠狠插上门栓。林平与山妮松开了各自的手臂,接着一阵如水龙头喷注在水池上的淅沥声酣畅淋漓地穿过卫生间的门窗送入两人的耳膜,生命之流的排疏有时真的令人哭笑不得。

  山妮起身正要关上房门,卫生间的门又砰地开了,亚玲一个闪身进入自己的屋里,转身轻轻关上房门时还朝山妮笑了笑,那笑如此陌生。在山妮看来甚至有些不好意思。那个阴雨连绵的暮春的下午,山妮的心绪有些复杂,为林平,为亚玲,为自己。

  最后山妮对林平说你早些回去吧,早些休息。

  躺在床上,山妮莫名地感到墙上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偷窥自己,在觊觎自己的欢乐与爱情。这样的感觉常让山妮陷入某种冥想与深思。面对林平时也摆脱不掉那种深思,深思使人产生疑问,疑问拉大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增加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与林平在一起,面对他的抚摸,山妮感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快乐,快乐总是不时被疑问冲淡。疑问总是掩藏不住会在眼神与言谈上流露出来,被林平看在眼里,被林平小心地收集在心上。

最爱说笑的同学

 在这次研讨会上山妮居然遇见了那位在班上最爱说笑的同学。同学分在东北一家大型企业的技术部,报到登记好住宿,那同学就敲门来了,见面就说我以为我敲错门了,更确切地说见到你我以为我认错人了,一年不见,你的变化真大呀,山妮忙不迭的让坐倒水,笑说只一年我就变老了是不是。同学说哪儿呀,变得那么漂亮那么有风采大明星似的我都看得睁不开眼了。在大学里山妮不大与同学往来,就数与眼前这位同学说的话多一些,来往多一些,比如借借上课笔记抄写一些参考书等。同学喝了一口水又笑说,其实,在学校时你也一样漂
亮,只是漂亮得冷漠。山妮笑道你成了研究女人外表的专家了,这一夸把那同学又逗笑了说研究女人外表的变化与种种神态与表情确是我的爱好,山妮又用力地拚出一句说,好色之徒。

  两人都放声地笑了起来,毕竟是走上社会了,四年同窗在谈笑间成了一桩带着怀旧情调美好而生动的风华正茂的人生片断。山妮甚至后悔自己在心理上与同学的远离与疏隔。于是她带着某种向往的表情说四年大学生活要是重新过就好了。

  同学问她若重新再有一次念大学的机会你最想干的是什么,山妮说与同学拚命地玩。

  你呢,山妮侧过头来问同学,同学说我呀,最希望的是来几场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恋爱,恋爱过够。那你不是故意伤害我们女同胞吗?山妮取笑他。同学却一本正经地说,恋爱就是不断地伤害别人不断地受到别人伤害不断地愈合伤口,这是生活的可恶法则。山妮说如果真的这样我宁愿不恋爱。同学哈哈笑起来说其实你正处在恋爱中,我看得出来的,我会算命你信不信,同学又说,一般而言,第一次恋爱可能很甜蜜但不会有结果但会对你以后的生活产生影响,见山妮的脸渐渐阴了起来同学于是又说我是泛泛而谈不是特指你不要生气。我真有那样的神功夫我还学这枯燥无味的工科专业干什么,山妮知道这同学对充满灵性的神秘事物很有些好奇,曾见他的床头上摆有有关方面的书,同学曾送一个绰号“小道人”给他。

  这种研讨会无疑是轻松而愉快的,大家互相交流一些信息与资料,几位老专家轮流讲课,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步,晚上聚拢在一起打扑克说笑,代表们来自全国各地,各种轶闻趣事常令人捧腹不已,通过与同学比较深入的交谈。山妮知道了班上过去同学间许多不动声色盲目而苦涩的故事,有故事的生活多么好呀,当时山妮就是这么想的,没有故事的人生多么无趣呀。

  能说说你现在的故事么?同学笑着问。

  我的故事?山妮说我的故事是不完整的,是支离破碎的,同学一听马上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说,不完整的支离破碎的故事往往是最真挚动人的故事,而完整的故事往往是苍白无力的没有深度的故事—看不到人性的东西。山妮说那把完整的故事打碎拆散难道就真挚动人就充满力度了吗?同学笑笑没有回答只说有些人注定一辈子要生活在各式各样的故事中。有的故事完整有的故事支离破碎。山妮笑同学说他是不是曾经经历了无数的故事把他培养训练成一个小长老,同学说我的悲哀在于我是一个执着于梦想而生活又很苍白简单缺乏故事的人。山妮说你恐怕只倾心于惊心动魄的故事,而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故事忽略了。

  与同学进行上述一番对话后山妮曾笑过自己:竟然把自己与林平的相爱当作一则故事,竟然还说那故事是不完整的是支离破碎的。那时她还不懂得“一语成谶”,直至后来在一本有关预言的书里看到这个成语—某些时候,是针对自己的咒语可怕的应验,猛然想起自己对自己故事的叙述,于是不用任何解释便懂得了这个成语实际的具体含义了。

你干得很棒,你让她很快活

十天后,山妮又常州上海等地停留几天就兴冲地踏上归路了,这是她工作后第一次离开南京,感到对南京有说不出的依恋,更重要的是有林平在南京等着她。如果没有林平,南京与别的城市也没什么两样,仅是多了一张她支在那个小房间的床而已。

  山妮拎着行李走出站台,湿热过后一股清新的充满凉意的风迎面吹来,阵雨过后的地面依然潮湿,树叶上还挂有水珠,街面与建筑物经雨的擦洗,像一个垂头丧气的人重又挺起
精神,街的尽头处一团浅灰的云从夕阳中徐徐走过,天上的云,流动地画着一道道千姿百态的曲线,任人任意组合成各式图案,山妮从天上的云里看到一个渐去渐远的人的背影,那背影很快随云的飞散跌落消失。

  山妮一进单位的院门,就有一种归家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美好,单元的入口处,一辆黑色的有着宽大坐垫的自行车在傍晚的天光中,触目惊心地立在那,像在低语又像在向她问候。山妮摸了摸那坐垫,想着林平骑车的稳当与骄健,满心欢喜飞奔上楼,满心想着林平真够神的,竟能算出她是今天的这个时候回来,想着他如何焦灼不安地等待拥抱自己。

  掏出钥匙,轻轻地旋转,没等钥匙在锁孔里旋转到底,门开了,亚玲穿着一件直筒吊带式的睡袍—胸前两个突出的小黑点若隐若现,亚玲就那样意态慵懒又容光焕发地给山妮开了门,亚玲新剪的头发既新潮又凌乱,很蓬松地在头顶上堆着卷儿。亚玲的这身装扮让山妮感到有些陌生,更陌生的是亚玲的微笑,有意外与惊讶又有看不见的某种得意—亚玲眉扬得很高地说,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刚才还在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山妮放好行李,正想问亚玲林平是否来过。亚玲转身进了自己的屋里,随手把门关得恰巧留下一条缝。亚玲与人低声的说笑就那样细细碎碎深深浅浅或长或短一波一波一阵一阵地飘出门缝,山妮不想听也不行,想听又听得不真切不是滋味,想竖起耳朵倾听又深觉一种做贼似的不光彩。亚玲的笑声真的很恼人,咯咯地就像一只初下蛋的小母鸡叫个不停,不停地炫耀什么似的。笑够了,山妮又听她兴冲冲地说,你怎么不说话呢,故意气我,是不是?是不是怕人听见。至始至终,山妮没听到她屋里传来另外一个人的说话声,但她知道亚玲的屋里绝对有另外一个人存在。那个人不说话或许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不想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关于那个人的声音,她想听见又惧怕真的听见。最后她忙用凉水洗漱一番,便严严实实地关上自己的房门,倒在床上。

  山妮希望眼前的一切,眼前天近黑的恼人的天光,亚玲那锥心的笑,那笑声背后的静寂与自己的猜疑,她希望这些全是梦境。

  但从亚玲屋里走出的轻轻的脚步声与宿舍大门开与关的声音,那渐去渐远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提醒山妮说这是现实中的真实,虽然你不愿也不想面对。

  曾有一刹那,山妮想爬起来冲出门去跑到楼梯口的拐角处探个真切,看一眼那走出大门拐入小巷的身影,但一想到亚玲的笑声,她克制住了自己,约摸过了一刻钟,爬起来到开水房打开水,那辆自行车没了,车辙的印迹还在。那车深深地碾轧在她心里。

  拎两个水瓶在手里很沉,麻麻木木地上了楼,关起门来,情感与灵魂上的阵痛狂风一般扫来,忍不住,她终于呜呜地哭了,对着漠漠的夜色与墙上自己的影子,对着镜中自己泡肿的双眼。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恨谁,恨林平还是恨亚玲,哭与哀痛里还混合有深深的自我怀疑。是自己不如亚玲还是林平是个玩弄感情的高手,到底说来,那也是自己眼光出了问题。是自己的错。

  出于自我保护与自我安慰的需要,山妮又对自己说,林平也许只是一时迷失,他与亚玲之间没发生任何事情。

  这个自我保护与自我安慰很快在卫生间里被击得粉碎,大团大团的卫生纸上粘绸的秽物依稀可辨。亚玲起来开门前就如自己过去一样温柔和顺地倒在林平怀里,接受他那老练的抚摸。

  按照单位的考勤条例,山妮第二天没去上班,下午早早吃了饭直奔林平住处,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林平才端着饭盒回来,见了她先是一愣,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山妮没做声,随他进了屋里,林平又说,我还指望到车站去接你呢。

  你已经接我了,在我的宿舍里倒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只是照面都不打就偷偷摸摸地逃了。

  这么说你全知道了。

  我不会做假,明知道了还要装作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亚玲告诉我说你干得很棒,你让她很快活。

  这个婊子。

  她是婊子你就是淫棍。

  见林平那付气急败坏的样子,山妮终于感到了某种解气,解气过后又说,我很难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你能告诉我吗。想知道“为什么”的愿望是那样真诚,山妮几乎又想把头埋进林平怀里请求他,“说来你不会信,但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得说。”

  林平说什么山妮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林平说,那是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亚玲浑身湿透地敲了他的房间,亚玲说她到这儿来找同学,路上突遇大雨,同学又外出了。问了别人知道了他的住处就找到了他。亚玲说她冷,不舒服恐怕是病了。林平说自己送她回去,她说她休息一会儿再说,并向林平要衣服换。她的衣服确是湿透了。林平给她拿了件T恤衫。亚玲说我就在这换衣服你不介意吧。林平说我不看你就是了。于是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亚玲说我换好了,你可以转过身来了。林平转过身来,惊呆了。亚玲的湿衣服放在椅子上,T恤被她扔在床上。她双手抚住胸,站在床边,灯光下还闪着水珠的躯体,丰满,光洁,曲线圆润。林平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亚玲走到林平面前,缓缓地轻轻地贴住他说,你有顾忌吗?你不想要我吗?林平只觉自己使唤不了自己,有一种要倒下去的感觉,有一种极度晕眩的感觉,事后亚玲给林平说了她与她同乡的事。林平觉得她真是坦率得可爱。那天夜里,亚玲没有回到自己的宿舍。后来又到林平那儿去了几次。昨天是她打电话给林平让林平过去说她真的是病了,希望林平去看她,去到那里她告诉林平说她太想他了,所以撒了谎请他原谅她还问林平与山妮在一起时是不是也像与她一样。

  不管是谎言还是真实情况,山妮走上前去,扬起细柔的手指,狠狠抽了林平两个耳光,而后气呼呼地走了。在灯光闪烁车水马龙的街上,她有些后怕自己的行为,她觉得以默不作声的方式默默地离开更能表达自己所要表达的愤慨与对林平的惩罚,打他耳光说明自己在呼他,默默地不着一言的离开则带着某种不屑的污辱的意味,更令人回味。

  只是,很多天后,几个月后,她仍常常躲在夜的深处偷偷地哭泣。

  幻灭的字眼如风中的落叶飘入眼帘,没有爱情没有了友谊,只有孤单的自己。

  从此,山妮于情感上开始了漫长的疗养,疗养过程中也经历了几次不痛不痒的可有可无的轻松乏味的恋爱。渐渐地就步入了大龄青年的行列,在单位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疗养与恋爱的过程中,山妮竟然有两次隔着人群见过林平,第一次见到林平竟比后来生日晚餐上见的林平要显得苍老些。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看上去有几分憔悴,是那种于家庭之外再无别的寄托的女人。无论是心里还是容貌,都在可怕地向着衰老的方向滑去。山妮当时想那恐怕是他的妻吧。再后来一次见到林平,西装笔挺,头发油亮,走在街头很有几分不可一世的派头,身边有个很年轻的小姐陪着,当时正是下海之风刮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山妮当时就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真如此。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林平的身影依然招人眼目。山妮在另外的人群里望着林平渐去渐远的背影,知道自己望着的其实是一段说不清是美好还是伤心的往事,是自己的青春与自己成长过程的背影。

  亚玲后来走了,嫁了个比她大许多的在国外奋斗了多年的男人。在亚玲随他远渡重洋离开南京时,眼里闪着泪花,真诚地对山妮说,尽管不能够,我们还是忘掉过去吧。

  两个人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几天后。听到南京上空有飞机的轰鸣声,山妮抬头仰望,心想亚玲说不定在上面朝我招手告别呢。

你值得我去恨吗?

六月分的一个晚上,山妮刚冲完凉,有人打电话说要找李经理。山妮说李经理不在。对方又问李经理什么时候回来。山妮说李经理到镇江去了要到明天才能回来,有什么急事吗。对方又问了一句,你是山妮吧。山妮正想说什么样,对方却放下了电话。

  九点钟时,有人敲门,透过铁门上方的纱窗,透过楼道里的灯光,山妮看清来人隔着门窗问,有什么事吗?对方以一种乞求的口气说就这样让我隔着门与你说话吗?

  这么晚了。没什么重要的事我会冒然登门拜访吗?说完他又静静地看了山妮一眼—那眼神与目光虽然不安静却像某道直直指向过去的微弱然而又经久的光线。这光线有些阴冷然又固执探照着山妮的内心。最后转化成一道好奇的光束。山妮没说什么,轻轻地开了门,来人身上的那件白衫在夏日的晚风中在山妮家门口一面旗帜似地飘鼓摇荡了一下。

  白绸衫已不是十年前的白绸衫了,但十年前夏日晨风中的那件白绸衫遮敝覆盖了林平身上的这件白绸衫,单独面对过去面对过去一个曾经爱过又恨过的人,谁能做到全然无动于衷呢?

  林平以一个侦察员的警觉目光睃巡了一番房间的摆设,对墙上李浩与山妮相依相偎的结婚照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在山妮身上。山妮一直站着,她已不是那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而是一个充满活力与光彩仍怀着好奇心结了婚的女子。穿着就寝的家常衣服,她丝毫不回避林平的目光。林平曾有一刹那的恍惚,仿如这是他自己的家,山妮是他的妻。但山妮冷冷的目光与刀割一样生硬的问话使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被激恼了,但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安放在沙发上。

  山妮说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会如实转告给李浩的。

  是吗?林平点上一支烟后吐了一口烟拖长音调说。

  如果没有事你就走吧。山妮又说,

  你还恨我?林平说。

  你到底有什么事?

  有点事,不是关于李浩的,而是关于你的,我希望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谈什么?

  你还在恨我?

  恨你?你过高地估计了自己,也抬举了我。我缺乏的正是恨某个人的能力与深情。

  这口气与语句就是证明,你确确实实还在恨我。

  恨你又怎样?

  你确实还在恨我?

  你值得我去恨吗?

  山妮看见灯光下一缕烟雾中的林平,他的脸轻轻地扭了一下。山妮是否真的还在恨他,山妮自己也说不清楚。过去是恨过的。那恨曾像一道鞭痕,深红芭的触目。林平今晚特意上门,原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恨他,为了那点增强男子汉法码的说服力。山妮决计不再说一句有关过去有关恨不恨的话,她要让林平的希望落空,让他要取得她还在恨他的证明落空。

  山妮微微笑了一下,微笑的作用有时比冷脸还可怕,具有崭断过往一切的意味,林平宁愿山妮气呼呼地冷着脸或是怒视着他,这样他想求取的证明就得到了落实。

  山妮心里对自己说,坐在自己屋里的这个人只是多年前见过的一个陌生人而已,对陌生人无需动怒生气,尤其是眼前的这个陌生人。维持表面上的客气倒是可以的。于是,山妮给林平泡了一杯茶水,很礼貌地说,请喝茶。

  山妮捧着茶杯的手,那茶杯上细柔纤长的指头,林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他感到自己的求证是落空了,喝了口水,喉咙得到滋润的同时内心某种不甘心失败的邪恶念头也接着滋长出来,山妮是否还恨他,这已不重要,他要让山妮在未来的日子里恨他。这是最要紧最实际又最切实可行的。他说今晚我就作一个十足面目狰狞的恶人吧。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男子汉对女人的征服力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与嘲弄,因为一个女人竟能如此轻松就将过去的爱与恨一笔勾销。

  林平仍保持着过去那种循序渐进的风格,今天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是不计后果的,他轻柔地唤了一声:山妮,轻柔的嗓音里有计谋也有某种他自己也理不清的不由自主的稀薄的真情实意。山妮没有回应,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回应的,如果回应,她不知道那将是温柔的低头还是动情的一瞥。总之,也是不由自主的,不由自主地出买自己。有些举动有时是出乎意料的。山妮别过头去,给林平一个从未有过的很木然的背影。林平又唤了一声:山妮。山妮强迫自己没听见,但她还是听见了多年前那个低沉的嗓音。这有些恼人,她想对林平说,收起你那套披着温柔面纱的鬼把戏吧。但她还是没说。继续以木然的背影沉默着。

  山妮感到自己的肩上沉沉地压着一只手。她用力推开那手,那手缩回去了,却又落在腰上。她又把那手扒开,任她怎样用力,那手却是扒不开了,那么紧紧地缠绕着她。她的额上有热灼的鼻息有胡茬的扎痛。那一刻,山妮很难说清自己的感觉,多年前青春期的激情与热望就是在这双手的温抚与灼热气息中得到实现与扩张。多年前的情景就那样快速的闪现跳荡着,令山妮险些不能自己,山妮闭上眼睛,不是为了更深的沉睡其中而是为了奋力从过去从林平的计谋与圈套中爬出来。她挺直着腰身,僵硬地挺直着,木桩一样。

  木桩一样站立着,林平的手,轻柔地慢慢地以山妮的腰为起点,时而前胸时而后背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慢慢游移着。往事迫压出来的冷酷与对现在林平呈现出来的嘴脸的憎恶,这憎恶是一道无声的命令说不用任何反抗与挣扎,反抗与挣扎只能剌激林平的情欲与助长他的得意,你只需冷然地坚冰一样面对他,他将不战而溃,不战而逃。

  山妮睁开眼,看到衣橱前镜中的自己在灯影下发出只有自己才能看得见的幽幽的冷笑。

  夏日的闷热中有一股阴冷的风穿过,这股风仿如发自山妮体内又仿如不是。林平,他的撩拨是如此奋力,如此费力,像孩子试图撼动某颗大树。

  那个多年前偎在他怀里娇喘咻咻的青年女子,那位在他猛力的冲撞与挤压下发出阵阵快乐的呻吟与叫唤的青年女子,多年后,成了他怀中一道坚硬如铁的连恨也无从刷写的墙。

  山妮的冷然使林平的整个设想完全转向了。他原以为山妮在他的抚摸下既使没有像多年前那样瘫软在他怀里,至少也是带着恨的动作回击他,而后他在她的回击反抗与挣扎中挤压她,让她感到他的力。

  山妮整个完全冷然麻木僵硬的姿势,没有比这更令人恼怒令人失望了。

  恼怒与失望使林平的脸有些变形,他的额发因为蹭来磨去,显得蓬乱,蓬乱得垂头丧气。

  他宁愿自己气急败坏,气急败坏对他人具有某种毁坏的力,垂头丧气却削减这种力,并把这种力调转方向变成消蚀自己的力。

  垂头丧气使他的邪念他的报复成为一种嘲弄。

  但他就如此罢休,就此转过身去,就这样出门去,这怎么可能?

  渐渐地,林平感到恼怒,更多的是为自己,又渐渐地,恼怒转变上升为气急败坏,先是对自己,而后转变为对山妮。

  林平手的游移变成了狠狠地揉搓,他想弄疼山妮。山妮不知自己是否感到了痛。她的感觉是自己没了感觉。她对自己所说的话是,千万别挣扎也别反抗。让林平所有的行为成为一场暴君对手无寸铁的无助孩童的无趣的战争,让他对自己征服力的验证变成一片虚无。

  但山妮还是感到了痛。林平揉搓的不只是她的肌肤还有她的骨节。她仿如听到自己骨节发出了响声,她感到自己正被人拆零打散。她几乎要反抗了,她的手握成了拳头状。她握成了拳头状的手想猛地伸出去,砸向林平的泛红的狗眼砸向他变了形的脸庞。但她慢慢又松开握紧了的指头,这样一场没有搏斗的战争,仍凶险地进行着,不只是对面前站着的人,更是对自己。

  林平看到山妮的表情,平静中的坚忍。他知道她感到了痛,他知道她也与自己一样,说服自己坚持住。又一阵用力地揉搓过后,林平改变了他揉搓的指法,轻风一样带着某种痒意曾在无数女人身上变换着使用的屡次不爽的指法,他的指头,轻轻地滑过山妮的胸乳,他用灵敏地善于感受女人肌体发生微妙变化的触觉感受到山妮的肌体正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他感到自己的那东西在竖起在挺起,他迈开自己的两腿,用力地顶着山妮的下体。山妮坚守着自己固有的姿势与表情,坚持着不反抗不挣扎,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她感到有一根粗壮的灼热的东西在她的两腿之间扫来扫去。

  林平褪去了她的睡衣,她被放倒在床上。林平把自己的那玩艺儿掏出来。直直挺挺的。山妮终于说话了,说何不把裤子给脱了呢,又说我给你脱了吧。山妮脱下裤子的同时又一把抓住了那粗壮的东西。她险些把那东西导引向自己,但她坚持住了。她没有,她也不知自己怎样用力,只听林平一声轻轻的惨叫,便缩着卷曲了身子靠在床边上。

  林平最后慢慢站直了身子,理好衣服,以一种说不出是仓皇还是高傲是落难还是得意的神态带着某种出逃的意味走出山妮的房门。山妮关好房门,靠在门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自己的行为表示满意。

  如果山妮的目光延向窗外,延向夜幕下的林平那设想落空受到伤害后被报复充塞着的身影,那身影正带着某种阴毒走进门卫值班室。如果看到这样一幕,山妮那夜就会感到横躺于未来日子里的凶险或变故会隐隐约约走过自己的睡眠与梦境。

谣言

林平与门卫值班的那位正在等人来交接班又有些闲得发慌发闷正渴望有某个人来说说话的老阿姨说了些什么,除了那位老阿姨,没人知道。人们后来听到的有关那天晚上山妮与林平之间的野史故事也许经过改装与修订。那么有趣的故事发生在这么一个安静的由围墙围起的院落,是对安静与无聊生活最生动的装点。而且女人公又是时常进出围墙大门的现实人物。短短一个星期,那故事又不断以新的版本问世。新的版本有新的人来传播扩散,由新的人来添加新的内容。故事得到廷伸扩大更新的同时还得到了追溯。人们一致肯定山妮一直背着
李浩与林平频频约会。通奸这个词过于粗俗人们是不屑于上口的以免显得自己过于低俗,人们乐于让通奸这个词在意味无尽的闲谈与笑意间让人去发挥让人加以想象。

  那夜山妮睡得很沉稳。沉稳的梦境有时并不意味着生活的沉稳。

  既然林平不惜上门求证自己在恨他,山妮自然也想过林平不会就止罢休,但她实在没想到林平的另一重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快得山妮还没骑上车走出围墙大门,那种种生动的言说与种种或好意或不怀好意的好奇的打量已在大门的四周伏击她。

  山妮推车出大门后就跨上自行车,车子载着她行驰在早晨的风里。她既听不见人们的议论更不知人们的好奇。

  看她,胆子真够大的,把汉子带到自家床上。

  三十多岁的女人,如狼似虎,李浩肯定搞不过她。

  低低的议论伴着窃窃的吃笑,透出几许不曾实现又略带向往的淫意。

  山妮与人私通又被私通的人告发的事像一支高压喷射向人群的兴奋剂,丰富了人们的生活,加强了人们的想象力。

  山妮那付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无所谓的表情与神情,又令好奇于野史故事的人们有些恼怒。

  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

  那天李浩出门已是上午十点钟,围墙内的大铁门是锁着的,李浩只得推着自行车走侧门。门卫室里一位老阿姨与两位中年妇女正在低声议论什么。在她们停止议论之前,李浩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不适于他听的话,随着那些人的唾沫飞溅出来。而后又感到几束说不清到底是好意还是歹意混合着好奇与同情的目光直直射向自己。李浩责备自己神经过敏,在那不明真意的言词与目光的夹击下,自己再什么强打精神也直不起腰。

  那天,他的心情莫名的糟糕。

  他不愿听见那些模糊的议论,一连几天,他莫名地希望人们明确地对他说些什么,希望山妮解释些什么,但都没有。

  日头是新的,院子里的草更为茂密,正向秋靠拢。因了李浩一份不便明说的疑惑,因为在自己家里到底发生过林平瘫倒在床边的一幕,因为各怀一份不小的心事,李浩与山妮,平常的日子具体的家务中牵进了一丝冷然与提防。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了无痕迹地过去,山妮这样想。

  但李浩却多了个暗中侦察员的心眼。

  见李浩拎着包走向傍在大门外的夏利出租车,有人说李经理要出差了。李浩说到常州去。于是又有人说别去的时间太长,让后院起火。要不房门请人看紧些,不要让人随意溜进去,说这些话时那些人脸上充满了真挚的同情。李浩真的不知恼谁。没说一句话就钻进了出租车。

  要回南京那天李浩故意打电话给山妮,给山妮说还要过两天才能回家。又有了新的客户,有些事情必须得好好谈心里才稳妥。山妮说出门在外,虽然不算远,饮食休息各方面自己多加注意,尤其不要多喝酒,酒喝多了既伤身体又误事。李浩在线的那头沉郁地答到:知道了,你自己也多注意。

  李浩特意选了晚上的车。夜风有些凉,望着车窗外远处点点灯火,李浩想那点点的灯火下还有那灯火之间的黑暗,谁知隐藏着多少让出门在外的人无从放心的下流故事。他不知道他今夜捕获捉拿的是怎样的光景,是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还是空无一人的静寂。

  火车到站是晚上十点钟,李浩找了个沿街的酒吧,喝了几杯啤酒,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半。他当街招手拦了辆出租车,穿插街头小巷中,李浩感到自己正出征去进行一场伏击战。

  值夜班守大门的老头刚睡去,就听见有人摇门喊开门,虽然不大乐意还是起来给李浩开了门。整个宿舍区笼罩在夜雾下,只有少量的窗口亮着灯。

  李浩掏出钥匙开启房门,迷糊中听到锁孔里钥匙的转动,山妮一骨碌爬起来,猛然喝问:谁呀?

  静默了好一会,李浩说:我。

  这么晚回家也不事先打个电话,门反锁了,等一下我来开门。

  门开了,两人惊惶地站在厅里的灯影里,展露彼此的疑虑,李浩的目光是四处搜索的目光,搜索落空后,把黑色皮包随意往沙发上一扔,就进了卫生间。

  一阵响声,山妮分不清那是水龙头的响声还是生命之流的排泄声,过了好一会,李浩出来了,没像往常那样把山妮拥入怀里或是在她脸上轻柔刮上一阵。

  山妮问他,晚饭吃了吗?

  吃了。

  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呢,差点把我吓着了。

  为什么非要事先打电话。

  李浩洗漱好,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山妮说,你要有什么心事,可别瞒我。

  李浩翻转身说,我很累了,你别多想,睡吧。

  黑暗中,两人的眼睛,探照灯似的,发出幽幽的光。

  带着酒意,很晚才回家,说是到扬州一带出差不回来,又突然半夜三更杀将回来,这样的事,不时发生,山妮还发现自己整理好的衣物与书籍也被翻乱了,两人说话,李浩不再像过去那样放松自然不再逗趣伴以小动作,他话少了,时常没好气,有时还大声嚷嚷。

  这就是现代人的教养,不会当面指责或是责问一个人,而是暗示予以最严厉的打量最有力的回击。慢慢地,山妮感到了人们目光的异样,感到了自己的背部被人们好奇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抽打得可以烙下印痕。

  她想,李浩的耳朵肯定灌进了不少流言的砂粒,坦诚地交谈是最好的淘洗方法。

  那天,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山妮问李浩,你是不是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话。

  李浩手拿摇控器调换电视频道,屏幕上,两口子吵架后,女的正愤然离家出走,李浩像是没听见山妮的问话,继续搜索他想看的内容。

  山妮又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把电视关了吧。

  我想看电视。

  山妮走过去把电视啪地关了,说,最近人们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只有你最清楚了。

  他们什么都没对我说。

  人们对我说的哪抵得上你所做的。

  你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希望不是真的,但这只是我的良好愿望。谁能保证我的良好愿望不受到践踏。

  冷冷的口气透出足够的疑虑与恼怒。

  山妮想走过去,想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想把事情的原由说对他说清楚,想抹除他心中的疑虑,想弹去生活中突如飘来的这片不详的阴影。

  安静,平实,恩爱的生活,山妮渴望的就这些。

  山妮把叠好的衣服放入衣橱,在衣橱的镜面上,是她略显不安的目光,镜面的深处,是李浩略显仇视的神情,白色纱笼在夜风下轻轻拂动。

  一阵急促的夜风,纱拢拂动的幅度更大了,扫向窗边的书桌。

  夜风很凉,有利于人保持心情的平静,山妮以一种极其坦诚的心情走过去,她的手搭在李浩的肩上。但李浩冷冷地挪开了她的手,那动作像气急败坏地要扔掉一样脏东西,那么用力。

  “我想……”山妮强压住自己的情绪,突如而来的电话铃声截断了她的话。

  李浩懒懒地慢不经心地抓起话筒,山妮隐约听出是一个细细的女声,听对方讲完后,李浩说,我立刻就来。

  李浩换上新买的灰白色条纹衬衫,砰的摔了一下门,走了。

八号小包间

 夜很静了,山妮独自麻麻木木呆呆坐着,墙上的挂钟从容地踱着步子。

  李浩没有回来,虽然没有睡意,山妮还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暗夜中,室内细细碎碎模模糊糊的光影,很容易让人产生种种联想。那光影像荒原像古堡像旧屋像某个产生种种可怕故事的场景。

  这个家,山妮布置得很温馨,家具是原色的色调淡雅柔和,床上用品与窗帘色调相近,朦胧的浅黄色夹几丛翠绿的花草,各种木质陶制的相框图及小摆设,生趣盎然,生动鲜活。交错着黄绿桃红色的陶瓷花瓶里一大把各色干花,奶油色的墙上挂着一帧山妮与李浩的结婚照。古朴的雕栏玉砌背景。两人挽着手,悠然走出,沉静安详中有美好的向往,很耐人寻味,很经得起打量,这是一张高清晰度的照片,完全不同于时下一般婚纱照里的朦胧与高亮的柔光。

  一束从窗缝泄进来的光,浅浅地照着那帧照片,照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山妮的照片总是缺少一分笑意与喜气。不知为什么,连婚纱照也一样。

  已是夜里一点钟了,钟摆,这时光的冷面人。

  山妮想李浩该回来了,但没有。深夜里,电话铃声盖过了钟摆的行走声。

  “是李浩家吗?”对方是略带磁性的男中音,礼貌又柔和。

  山妮握着听筒的手颤了一下,深更半夜陌生人的来电,会有什么好事呢。山妮没说话。

  对方又说,我是李经理的员工。叫阿明。李经理不舒服,怕是要送医院,你到海上歌舞厅的八号小包间来一下,我们等你。

  没等山妮问一句,电话便急促地搁下了。

  大厅的舞池里几对很稀拉的人在缠缠绵绵地搂着跳舞,灯光昏暗,有气无力,音乐,病恹恹的,像临死人的挣扎。

  山妮穿过大厅的舞池,又拐了两道弯,狭窄的过道里,时常有一阵阵或男或女的浪笑与嗔怨声隐隐传来。让人心惊也让人感到无聊与空虚。红男与绿女,红尘中互相取乐的最佳搭档。

  八号包间的门是虚掩的,也许曾是紧闭的,里面的欢歌与各种调笑合成的气浪冲出了一条缝。

  山妮轻扣了一下门框,里面探出一个女人的略显尖削的脑袋。门开了。映入山妮眼帘的是那女人丰满的胸,一股熏香直扑鼻孔,瘦长的脖颈上红唇轻轻一启说,李夫人,这么快就来了,请进吧。

  除了开门的方婷,里面还有三男三女。酒气与香水气味交织成一股污浊的空气,足以把人熏下泪来。

  山妮的到来,并没有中断他们的动作,每个男人的腿上坐着一个娇小卖俏的妞,只是每个人的坐姿略有不同。有的男女两人脑袋叠在一起,有的女的胸前覆着粗大毛耸耸的手。另一个女的头整个埋在男的怀里。不知是在掏钱还是在掏心,整个是掏的动作。

  方婷问山妮说,你喝点什么,是饮料还是茶水。

  李浩呢,他在哪?

  李经理正忙着哪,你等一下吧。一个山妮不认得的男人说。

  谁是阿明?

  我们这儿没有叫阿明的。电话是我打的。一个相貌还算端正的中等个头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说。

  电话是谁打的都没关系,我们尊敬的李夫人来了这就行了。说这话的那人渐渐把自己的脸面从叠在一起的女人的脑袋中分离出来。

  “世界太小了,山妮。”林平把腿上娇小的女人推开,站起身,走到一面墙边,轻轻一拨拉,另一个小的空间在灯影下浮露出来,那里,是更昏暗的灯光是更浊重的酒气。伴以更幽柔缠绵的曲调,一张窄小的床上,两具赤裸的身子正拧扭在一起。女的发出一阵阵轻轻的呻吟,男的猛力地施加他所能做出的动作。林平关上那扇门,两手交叉于胸前,以一付鉴赏家的口吻与神情说:多么地富于激情呀,李经理在自己的床上是不是也这样,你是不是也发出这样的呻吟。我记得你总是忍不住要发出一些叫唤的。

  叭!叭!山妮拚足了劲也不知自己到底甩出去了几个响亮的耳光,只觉得自己的手掌麻麻辣辣的疼。

  林平捂着脸颊,阴阴地笑了说,电视电影上这样的镜头还少吗?有什么看不下去的,现场直播更生动更具体。

  山妮又扬起手,但被林平狠狠地抓住了。山妮狠狠地喷吐出几口唾沫砸在那张阴冷得变了形的脸上。山妮用脚踏那门,想把唾沫吐到床上的那对男女,但她没力气了。林平最后把她拎出那道虚掩的门,说,你去报警去找扫黄办吧,说我和李经理在剽娼,我们恭候着。

  山妮不知自己怎样坐上出租车回到家的。夏夜的风,那么酷热又那么阴冷。泪,那么寒凉。林平,使出了他最阴毒的一招。几个月后,李浩对山妮分析他那天的所作所为,他认为是林平暗中在他的酒里加了春药。既便李浩是酒后的糊涂与不明真相又抗不住春药的药力,山妮也无法原谅。她怎能忘记怎能忽略那个小房间里不堪入目的一幕。

  李浩回家了,但他身上的那股浊气,无论在心里还是在生理,山妮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挥之不去的厌弃。

  那个夏天,湿热又漫长,蝉的鸣声,亢奋中既枯燥又寂寞,还透出说不出的无聊。

  从此以后,晚上不断有电话号喊李浩出去,山妮听出那是方琼的声音。山妮曾当面问过方琼,在这场布满计谋的好戏中,她如此卖力,林平到底给了她多少钱。方琼以一种山妮无从理解的表情与口气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致命的是她爱上了李浩,而且是早就爱上了,过去是默默的,现在是理直气壮的。难道这不够吗?还说山妮该识趣地退出了,再坚持下去不仅滑稽而且极其无趣。

  李浩不管多晚回家,山妮再也不问。床上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空旷的真空地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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