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会刚开个头,乡里通信员骑一摩托赶到山坡上喊人,说:“吴副县长赶紧走,急事。” 什么事这么急?黄必寿来了。 他在乡政府。省里“两会”圆满结束,黄县长风尘仆仆扑回本县。没进县城,先奔赴浦湾。但是他不进坝下,未曾“深入”,如报纸上经常形容。他还是标准黄氏风格,隔点距离,留条退路,亲自坐镇指挥,派女士勇敢上前方,为他冲锋陷阵。 吴悠让县里来的技术员把讲解会继续开下去,自己匆匆离开,奉命前往乡政府让黄必寿接见。黄县长一见吴悠就大笑,说:“吴副你这是干什么?为果树做计划生育?乌龟笑老鳖没尾巴,不成体统是不是?” 他是在算旧账。当初吴悠曾提过意见,说县长黄必寿忽然技痒,裤管一挽跳进猪圈,于众目睽睽下阉猪不成体统。此刻黄必寿反唇相讥,指吴悠自己也差不多,时候一到拿把剪子就往人字梯上爬。乌龟和老鳖都没尾巴,不必互相取笑。 吴悠把几天里的情况跟黄必寿谈了。黄必寿问吴悠是否感觉到气氛异常,坝下村的空气里有没有潜藏着一股火药味?吴悠说她感觉经过县乡干部反复劝导,荔枝园的技术现场会也有助化解,村中群众的情绪似乎在渐趋平静。 “假的。”黄必寿说,“你不要相信那个人。” 他说的还是村长罗伟大。 吴悠告诉黄必寿,她已经安排了一个座谈会,把村里几个此较有影响力的老人,各方面比较有代表性的村民召集在一起,就该村村民们上访的一些问题深入座谈,听他们的意见,也做解释工作。她问黄必寿是否参加,有何交代?黄必寿让吴悠按计划开,他不参加,他得立刻返回县城。书记在县里等他商量事情,要他在省里会议一结束就赶紧回来。他不太放心,没进县城,特地先拐到这里了解一下情况。 但是他有个要求,纠缠细枝末节,让吴悠觉得奇怪,也挺意外:“你这座谈会不能在村里开。安排在这里,在乡政府开。” 吴悠说,以眼下情况看,在村里开好点,可能有助与村民的沟通交流。黄必寿却非常坚持,说绝对不行,谁说在乡政府就不能沟通交流了?单个儿好办,这些人搞在一起就得防一手。吴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县里乡里其他干部考虑。他说了个理由,吴悠觉得该理由让人啼笑皆非。 “那小子有暴力倾向,要小心。” “罗伟大还在广东。”吴悠说。 “你就信他了?” 黄必寿很提防这个。几天前在省城,他就说县长不能挨打,太丢面子。现在他还要特别防暴,不允许在村里开座谈会。说这种事跟荔枝花期技术指导会不一样,弄不好有人一挑,全场激奋情绪冲动,一旦失控,影响就大了。 黄必寿如此坚持,吴悠只能服从,因此多出了许多麻烦。乡里特地安排车辆,派出干部一一邀请,说服村里相关人士坐上车子,一起到乡里来。会场从村中挪开,干部们安全了,原先答应参会的村民里却有几个感觉不踏实,唯恐被收拾,找各种理由不露面了。 那天的座谈会开了整一个上午。类似座谈会除加强沟通外,很难有实质性结果,却也是这种情况下通常必须做的。参加座谈会的村民们众口一词,翻旧账,数吃亏,情绪激动。乡干部这边谈发展,讲大局,百般劝导,双方说的多是老话。 吴悠注意到一个新情况:村民们商量好了似的,除强烈要求补偿旧日征地款外,还一起强调开发区工地的碎石供应问题。这个问题吴悠已经有所了解,只没想到会忽然如此突出。是不是村民们觉得纠缠陈年旧事过于遥远,此刻要抓点实的?坝下村土地少,瘦,水田收成差,果园不长果,农业收入低,缺乏滩涂码头又制约了渔业发展,因此目前农民能够依靠的就是山上的石头。坝下历来出打石工,眼下最大宗的出产是碎石,也就是用铁锤或碎石机把石块捣成碎石,卖给工地拿去铺路,或浇铸混凝土。这种活路不要太多本钱和技术,家家户户大人小孩都能做。浦湾开发区建设中需要无数碎石,以往都是就近取材,大量采购自坝下村采石场,这项收入因之成为许多村民家庭的主要收入项目。村民们说,当年建开发区拿走了本村大量土地,给的钱又少,政府说了,让开发区买坝下的碎石用,也算一种补偿。几年里都是这样,现在开发区变卦了,开始绕开坝下到外边买碎石,这怎么可以?不赔钱,又不要坝下的碎石,那不真就是官逼民反了? 吴悠表态。她说,开发区是省属单位,不是县政府管理的,但是村民们反映的碎石问题,县政府一定重视。她觉得村民的要求是合理的。县政府一定会出面了解,并限开发区协调研究,坝下村村民的利益一定要得到保护。 这时乡书记忽然凑过来,把手机递给吴悠,说吴县长你听,找你。 竟是黄必寿。 “碎石的事不能开口子,别承诺。”黄必寿说,“小心,不要掉到罗伟大的陷阱里。” 吴悠不禁一愣。 后来她才想,为什么县长非把座谈会场安排在乡里,不在村里?可能不光是要防备罗伟大的“暴力倾向”,更多的可能是防备她吴副县长。黄县长运筹帷幄,坚守在他的县长办公室里遥控着这个会场。他在数十公里外聆听会场上的每一个动静,并及时做出反应。几天前他在省政府大院门口靠望远镜遥控,现在他更多地依靠手机。坝下村附近没有通讯机站,尚不通手机,黄县长无从摇控。乡政府可以,这里有可供黄县长差遣的人,还有可供其差遣的手机信号。 “黄县长,这事跟村民利益攸关的。”吴悠说。 “怎么还不接受教训!”他那边急了,“猪脑?忘了这回谁惹的事?” 吴悠心里的火忽一下上来了。当着场上那么多人的面,她什么都没说,啪地关上手机,把它扔还一旁坐着的乡书记。 两分钟后,电话又来了,直接挂吴悠的手机,当然还是黄必寿。 “吴副你回来吧。”他的口气已经和缓下来,“我这里有要事得劳你省领导大驾,比较急,赶紧回来商量一下。” “我在开会呢。” “让他们乡里干部接着开。他们知道怎么办。” 吴悠关上手机,好一会儿一声不响。 她还能怎么办? 4 应当说,经过共事之初的磨合后,吴悠和黄必寿彼此相处总的还是不错的,并不老有那么多火药味。黄必寿这种人再怎么恶劣,再怎么会骂人,也知道吴悠不是他可以骂的。所谓“省领导”纯为调侃,吴悠来自省直,背景特殊,黄必寿哪里可以不正视?能够当县长这么大的官,他还什么不知道? 不骂人的时候,黄必寿喜欢调侃。这人的好处是不光调侃别人,也调侃自己。他自称“责任意识比较强”,特别说明,他所谓的责任意识就是格外热爱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为什么?因为来之不易。黄必寿起自下层,干过劁夫,在基层摸爬滚打,挺不容易的。大学毕业分配到乡畜牧兽医站那会,他落魄得很,他的直接领导是站长,那人是土兽医出身,没读过几天书,对新来的大学生非常提防,唯恐其篡位夺权。当时站长出门办事总是仔细地把站里的每一个抽屉上好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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