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黄必寿一听就摇头。 “吴悠你多大年纪?老年痴呆?”他说,“你就不知道自己需要一辆车?” 吴悠立刻反唇相讥:“我有你黄县长的专车可以派,怕什么。” 黄必寿倒不计较,他亲自出面宴请省农科院领导,亲自在酒桌上帮吴悠要车,说得很诚恳: “我这个县长无能,财政也太困难。吴副非常优秀,体谅县里困难,也不想给娘家增添负担,宁愿自己坐牛车下乡。这怎么行?现在什么时代了?本县是农业大县,农业农村农民,三农工作是大头,吴副县长来自农科院,农字当头,县里意图让她主管各涉农事务,为农民服务。坐着辆牛车为全县农民服务,怎么服务得过来?不说全县干部看不下去,乡亲们也会有意见。” 他还是那句话,省里给点钱,县里补一点,解决吴悠的工作用车问题。院里领导在饭桌上当即拍板,其他项目回去研究,这项目不必研究,给十五万。 第二个月,省农科院的钱就拨到县里的账户上。但是吴悠还是没有车,下乡出差,依旧四处调派,有时从农业局借,有时从乡镇抽,有几次一时调不过来,吴悠就骑自行车,带着政府办配给她的女干事小朱下乡,不管乡亲们有没有意见。黄必寿装聋作哑只当没看见,吴悠也从不跟他提要买车。如此一拖再拖。 有一天,市里一位领导来县里视察工作,该领导分管农业,早几年到省农科院联系工作时就认识吴悠,此刻到县里不免要关心一下。他问吴悠来了后感觉怎么样?吴悠说不错。他又问车,说农科院领导跟他谈过这事,买个什么车呢?还行吧?吴悠一时语塞,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什么都不说,领导却知道不对,即把县里书记、县长都叫去,挨个问。这一问就清楚了。这回轮不到黄必寿骂人,是他让人骂了,还不是一般的骂。 “吴副吴副,你厉害。”事后黄必寿对吴悠道,“你怎么不早说呢!像这样,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搞死。” 他却不是埋怨吴悠没向他要车,车的事他哪不知道?省农科院来的钱,第二天就让他大笔一挥划掉,拨给县教育局以补发拖欠的乡村教师工资,说是“先应急一下”,这种所谓先应急通常总是有去无回。黄必寿欺人太甚,却不料吴悠是不太好欺负的,她不光来自省城,她还有来历:她的母亲当过省农业大学的校长,退休前是省政协的副主席。母亲从来都认为自己本质上就是个教授,一个教育工作者和科技工作者,一向要自己的儿女靠本事吃饭,别自认为是什么子女。吴悠不显山不露水,让黄必寿之流很不当回事,一朝明白不免大吃一惊。 “算起来我还是你老妈的弟子,”黄必寿说,“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这以后他客气多了,车给配了,分工也调整了,谈起“先进工作者”之类话题时也比较注意。但是劁夫还是劁夫,黄必寿还是黄必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一回他们一起下乡,去浦湾乡岭上村,就是后来到省城闹事的那个坝下村的邻村。黄必寿到浦湾乡经常点名,恭请吴副县长陪同,他打哈哈,说这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另有意图,吴悠心里清楚。那天他们到岭上村主要是了解新村建设规划事项,在村部刚刚坐下,黄必寿伸出一根指头指着窗外,笑道:“看看,还没喝茶就来了,这什么?热烈欢迎?” 谁欢迎他了?猪。外头有尖叫声,不是人,是猪在尖叫,猪受到人骚扰时发出的特殊声响。这种声响在乡间很平常,通常不受人注意,吴悠也没当回事,哪想黄必寿一听就听进去了。毕竟是行家里手,他不光把猪的尖叫声听进去了,他还立刻听出叫唤的不是老猪,是仔猪,村民们不是在宰猪,也不是在捉猪,他们是在劁猪。 于是他兴致勃勃就出门找去,新村规划先等一会儿,劁猪要紧。吴悠和村里、乡里一帮大小干部跟在后边,一起循声而行。村部紧挨村中民居,有猪圈与民居相伴,村民们围聚前边路头,果然有两个人在一旁猪圈里忙活。 “唉呀唉呀,”黄必寿摇头,“你给我出来。” 那阉猪师傅不行,年纪不大,可能刚出徒不久,技术还不过关,也可能因为怯场,让县乡村各级领导围观,手足失措。他和他的下手在猪圈里扑来扑去,手忙脚乱,鼻尖上全是汗,一圈猪崽被他鼓捣得尖叫不止,却捉不住个东西,让黄必寿很有看法。 他把劁夫唤出来,自己跳进猪圈。一眨眼间一只猪崽就给他拧住后腿,提溜起来。他把猪崽拎给下手,自己取物件,消毒,下刀,左手一抹,右手一旋,人们还没看清究竟,那猪就给扔回地上,尖声叫唤,四脚乱蹬窜回猪崽群中。黄必寿把手掌一摊,手心里已经跳着两个小肉蛋。他顺手一抛,把肉蛋扔到对面房子的屋顶上。 “这叫真功夫。”他教训那年轻劁夫,“手艺臭不光丢人现眼,还误人子弟,误人猪家子弟。” 事后吴悠提意见。她说,县长固然不能忘本,行为还应注意形象。放着正经事不办,如此裤管一挽跳进猪圈成何体统?黄必寿笑,直摇头,半真半假也开玩笑。他说他一心指望得到省领导的亲切表扬,吴悠怎么光会打击他的积极性?其实阉猪很有学问,懂得里边的道理,对当好县长有帮助的。如果吴悠有兴趣,可以拜他当师傅,他保证悉心传授,让吴悠多得一技之长,等她挂职结束回省城后,高兴了还可以一试劁刀,让省上同志们知道猪肉是怎么来的,肯定有利于大家当好领导。 3 吴悠到了浦湾乡。乡里干部说,坝下村上访村民回村后,暂时平静,没有特别动静。乡里派了一批干部驻进村里,挨家挨户做村民的工作。群众情绪依然很大,问题还没解决,事情还没结束。 “村长呢?”吴悠问,“哪去了?” 村长罗伟大不在村里。村民到省里上访时,他在广东梅州。那边有他承包的一个工地,有一支本村的施工队在工地干活,隔些日子他总会到那里看看。 吴悠让乡里干部给罗伟大挂手机,找到他本人。吴悠直接跟他谈。 “吴县长好。”他说,“找我有事?” 这人讲话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吴悠问他村里人到省政府大院门口围坐上访的事他是否清楚?他说,有人告诉他了。 “吴县长爱民如子,”他说,“我们村吃亏大了,县长清楚的。” “你是事前知道还是事后才听说?”吴悠不客气,单刀直人。 罗伟大说他在广东,已经呆一个多星期了。上级在浦湾建设开发区,数他们坝下村贡献最大,吃亏吃得村民们全都哑巴狗一样,叫得连声音都没有了。大家的意见多得没法说,乡里县里市里,哪个领导不知道?村民有意见,长期反映,长期得不到解决,大家心里有气,想让省里领导也清楚清楚,争取解决问题,他当村长的,这情形不敢说不知道。但是这一回村民们真的跑到省里上访,事前他确实并不知情,因为他远在广东忙自己的事。如果他在,村里的风吹草动哪里瞒得过他,他一定会及时向吴县长报告。县里乡里,其他人他信不过,吴县长是从省里来的领导,跟那些人不一样,他和村民都最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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