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意,他又说:“刷了牙吗?” 你说:“还没——”他打断你,“功课做了吗?有没有吃维他命?电视有没有看太多?衣服穿得够不够?” 你听得愣住了,他说:“没交什么坏朋友吧?” 电话里有一段故意的留白,你忽然明白了,大声地抗议:“你很坏。你在教训妈。” 孩子不怀好意地嘿嘿地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每天打电话就是这样问我的,你现在应该知道你有多可笑了吧?” 你一时答不出话来,他乘胜追击说:“我不是小小孩了你什么时候才会摘懂啊?” 你结结巴巴地,“妈妈很难调整——” 他说:“你看你看,譬如说,你对我还在用第三人称称自己,‘妈妈要出门了’,‘妈妈回来了’……喂,你什么时候停止用第三人称跟我说话啊?我早就不是你的Baby了。” 你跟他“认错”,答应要“检讨”,“改进”。“还有,”他说,“在别人面前,不可以再叫我的乳名了。” 你放下电话,你坐在那床沿发怔,觉得仿佛有件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件蛮重大的事情,但一时也想不清楚发生的究竟是件什么事,也理不清心里的一种慌慌的感觉。你干脆不想了,走到浴室里去刷牙,满嘴泡沫时,一抬头看见镜里的自己,太久没有细看这张脸,现在看起来有点陌生。你发现,嘴角两侧的笑纹很深,而且往下延伸,脸颊上的肉下垂,于是在嘴角两侧就形成两个微微鼓起的小袋。你盯着这张脸看,心想,可好,这跟老虎的脸有点像了。继续刷牙。 终于等到了一个走得开的礼拜天,赶去桃园看他。你吓了一跳,他坐在矮矮的沙发里,头低低地勾着,好像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你唤他,他勉强地将头抬起,看你,那眼神是混浊涣散的。你愣了一下,然后记起买来的衣服,你把衣服一件一件摊开。
你去桃园的街上找他可以穿的衣服。大多是女人,年轻少女的衣服。百货店里的男人衣服也太“现代”了。他是那种一套衣服不穿到彻底破烂不认为应该买新衣服的人。出门时,却又一贯地穿戴整齐,白衬衣,领带端正,深色笔挺的西装,仅有的一套,穿了二十年也不愿意多买一套。 你在街上走了很久,然后突然在一条窄巷前停下来。那其实连巷都称不上,是楼与楼之间的一条缝,缝里有一个摊子,堆得满满的,挂着蓝色的棉袄、毛背心、卫生衣、卫生裤。一个戴着棉帽的老头,坐在一张凳子上,缩着脖子摩擦着手,一副惊冷怕冻的模样。你不敢相信,这是童年熟悉的镜头——外省老乡卖棉袄棉裤。 带着浓厚东北腔的老乡钻进“缝”里拿出了你指名要的东西:棉袜,棉裤,贴身的内衣,白衬衫,褚红色的羊毛背心,深蓝色的羊毛罩衫,宝蓝色棉袄,灰色的棉帽,褐色的围巾,毛织手套。全都包好了,你想了想,问他:“有没有棉布鞋啊?黑色的?” 老头从塑胶袋里拿出一双黑布鞋。你拿了一只放在手掌上看,它真像一艘湘江上看到的乌篷船,如果“爱己”的鞋垫完成了,大概就是这样一只鞋吧。 你和母亲将买来的衣服一件一件、一层一层为他穿上,折腾了半天。最后穿上棉鞋。他微笑了,点头说:“很好。合脚。” 你要陪他出去散步,发现他无法从沙发里站立起来。 从医院里回来,他的身体向右边微微倾斜,口涎也就从右边的嘴角流出。他必须由你用两只手臂去拉,才能从沙发起身。他的腿不听脑的指挥,所以脚步怎么想都迈不出去。他的手,发抖。 在客厅里,面对着他站好,你用双手拉起他的双手,说:“来,跟着我走。左——” 他极其艰难地推出一只脚,“右——”另一只脚,却无法动弹。 “再来一次,一……二……左……右……” 他显然用尽了力气,脸都涨红了,可是寸步维艰。你等着,等他脑里的指令到达他的脚底,突然听见街上叫卖“肉粽”苍老的唱声,从远而近。黄昏的光,又照亮了柚木地板。母亲忧愁地坐在一旁,盯着你看。你又听见那钟在窣窣行走的声音。麻将桌仍在那钟下,牌仍摊开在桌上,但是,乱七八糟堆在那里,像垮掉的城墙。 “这样,”你回过神来,手仍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我们念诗来走路。准备走喽,开始!白—日—依—山—尽……” 他竟然真的动了,一个字一个节拍,他往前,你倒退着走,“黄—河—入—海—流……” 千辛万苦,你们走到了纱窗边,“转弯——”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她在一旁兴奋地鼓起掌来,“走了,走了,他能走啊。”你用眼角看她,几乎是披头散发的,还穿着早晨的睡衣。 “转弯——月—落—乌—啼—霜—满—天,再来,江—枫—渔—火——” 他专心地盯着自己的脚,你引他向前而自己倒退着走;是啊,孩子的手肥肥嫩嫩的,手臂一节一节的肉,圆圆的脸庞仰望着你,开心地笑,你往后退,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