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杭州小姐很多呢……” 乡下的街道充满了生活。商店里琳琳琅琅的东西满到街上来,小贩当街烧烤的鱿鱼串、老婆婆晒太阳的长条板凳、大婶婆编了一半的渔网渔具、卖冬瓜茶和青草茶的大桶,挤挤挨挨占据着村里唯一的马路。有时候,几头黑毛,猪摇摇摆摆过来,当街就软软趴下来晒太阳。客运巴士进村时,就被堵在路中。你看见他率领着几个警员,吆喝着人们将东西靠边。时不时有人请他进去喝杯凉茶。你不知道他怎么和乡民沟通,他的闽南语不可能有人听懂,他的国语也常让人笑话。他的湖南音,你听着,却不屑学。你学的是一口标准国语,那种参加演讲比赛的国语。 晚上,他独自坐在日式宿舍的榻榻米上,一边读报,一边听《四郎探母》,总是在那几句跟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浅水龙,困在了沙滩……”弦乐过门的时候,他就“得得了啷哨”跟着哼伴奏,交叠的腿,晃一晃打着节拍。《四郎探母》简直就是你整个成长的背景音乐,熟习它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但是你要等侯四十年,才明白它的意思。 或者,当“爱己”将鞋塞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是极其不耐的?要过数千年,白山黑水涉尽斗无路可回头时,他也才明白过来? 你要两个在异国生长的孩子去亲近他,去讨他欢心。两兄弟说:“但是,我们跟他没有话说啊。而且,他不太说话了。”是啊,确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向挺得直直的背脊有点儿弯了,话,越来越少,祝默的时间越来越多。奇怪,何时开始的广显然有一段时候了,你竟然没发现。 这样,你说,你们两个去比赛,谁的话题能让“也爷”把话盒子打开,谁就赢。一百块。老大懂得多,一连抛出几个题目想引他说话,他都以单音节回答,“嗯”,“好”,“不错”。你提示老大,“问他的家乡有什么。”老大问了,他说: “有……油茶,开白色的花,茶花。” “还有呢?” “还有……蜥蜴。” “什么?蜥蜴?”两个孩子都竖起了耳朵,“什么样的蜥蜴?变色龙吗?” “灰色的,”他说,“可是背上有一条蓝色,很鲜的蓝色条纹。” 他又不说话了,不管孩子怎么问。 你对老二使一个眼色,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问他,问他小时候跟他妈怎么样——”老二就用脆脆的童音说:“也爷,你小时候跟你妈怎样啊?” “我妈妈?”本来低着头吃菜的他,突然抬起头来,很精神,“我告诉你们听响——”他放下了筷子。 孩子们瞅着你偷笑,脚在桌子底下踹来踹去。 “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下很大的雪——从学校回家要走两个小时山路。雪很白,把我眼睛刺花了,看不见。到家是又冷又饿,我的妈妈端给我一碗白米饭——”他站了起来,用身体及动作示意他和妈妈的位置。孩子们笑翻了,老大压低声音抗议,“不行,一百块要跟我分,妈妈帮你作弊的——” “我接过妈妈手里的饭碗,想要把碗放在桌上,可是眼睛花了,没有想到,没放到桌上,‘空’的一声碗打到地上破掉了,饭也洒在地上了。” 老二正要回踢哥哥,被他哥哥严厉地“嘘”了一声要他安静;“也爷”正流着眼泪,哽咽地说:“我妈妈好伤,心喔。她不知道我眼花,她以为我嫌没有莱,只有饭,生气把碗打了。她自己一整天冻得手都是紫青色的,只能吃稀饭,干饭留给我吃,结果呢,我把唯一的一碗饭打在地上。她是抱头痛哭啊……” 他泣不成声,说:“我对不起我妈……” 孩子们瞅着你,小声说:“你好坏。都是你。” 你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开水,说:“爸爸,你教孩子们念诗好不好?” 他擦着眼角,又高兴起来,“好啊,就教他们‘白日依山尽’吧?” 8 喂——今天好不好? 我说,你今天好—不—好? 妈,他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 懂他说什么?他怎么了? “老师要我做一个报告,介绍老子。妈,你知道老子吗?” 你惊讶。十三岁的欧洲小孩,老师要他们懂老子? “知道啊。妈妈的床头就有他的书。” “嗄?怎么这么巧?”孩子的声音已经变了,在电话里低沉得像牛蛙在水底发闷的那种声音,“那老子是真正的有名喽?!” “对啊,”你伸手去拿《道德经》,“三千年来都是畅销作家啊。” “难怪啊,在德文网络上我已经找到八千多条跟‘老子’有关联的……” 你趴在床上,胸前压着枕头,一手抓着活筒,开始用中文辅以德语对孩子解释“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 每天的“万里通话”要结束了,孩子突然说:“喝牛奶了没有?” “嗯?”你没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