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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黄河刚从朝鲜战场上胜利归来,他是个英雄,到处作报告。当时,赵树娥为他拍肿了巴掌。黄河和赵树娥正好是一个团,当时赵树娥在特务连,是个不到一年的新兵,她从小跟她父亲学过一些拳脚,所以被分配到特务连,她如鱼得水,武功大有长进。 有一次全团比武,其中有一项是擒敌拳对抗赛,战 士们如猛虎下山,好不激烈。黄河刚从战场上回来,冷不丁过这和平的日子有些不习惯,看到这场面总是想跃跃欲试。比赛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走上场。 “唉!唉!别走,别走,谁跟我比画比画。”黄河拍着手说。 那时候,黄河三十岁,血气方刚。战士们听他这么一招呼,先后上来五六个人跟他对打,并不是战士们想把他打输,而是借这个机会跟战斗英雄过几招。上来几个,黄河打趴下几个。战士们看他来真格的,也就没人愿意上去挨打了。 黄河得意地喊:“谁还来,谁不服再来,咋的,没一个敢来的了?” 赵树娥在场外心说:真有意思,看把你狂的,英雄咋的?英雄我就不敢收拾你了?本来会武功的人看这阵势手就痒痒,再加上黄河口出狂言,赵树娥撸胳膊挽袖子跳到场上,大喊一声:“我来!特务连战士赵树娥。”声音嘎巴溜脆,小脖一昂,爱谁谁。俗话说,初生的牛犊不怕虎。那年她十九岁,是个傻乎乎的新兵。 黄河一看,上来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便嘿嘿一笑:“你个黄毛丫头,寒碜我呢?去去,一边玩去。”黄河没拿正眼瞧她。战士们一看一男一女有戏,跟着起哄,但黄河根本没有和她对打的意思。 “喂,瞧不起谁呀?接招吧你!”赵树娥话落脚起,一个劈挂腿带着风从黄河的头上劈了下来,黄河机灵一躲:“嗬!会点武把操。”黄河瞪着眼还是一副猫逗老鼠的样子。赵树娥最讨厌他这种瞧不起女人的模样:“什么叫会点儿呀,好戏在后头呢!”说完紧接着又一个劈挂腿。 “怎么着?就会这一招啊?再整出个新鲜样行不行啊?” 黄河有意逗她,这回可惹怒了赵树娥,她使出最拿手的连环腿,呼呼生风,黄河又躲过了,赵树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一个扫堂腿,正中黄河的小腿,这招黄河一点防备没有,只听黄河“哎呀”一声,单腿跪在地上。这招来得快、准、狠,黄河不禁对这个女兵刮目相看。 这时,只听一名女医生边跑边喊:“住手,黄营长腿上有伤……”她跑到黄河面前,很生气地说:“黄营长,请你跟我回卫生队,你腿上的伤还没愈合呢!” “洪队长,洪队长我向您请一会儿假,请您高抬贵手。”黄河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三下四,洪队长只好无可奈何默许了。赵树娥才不管他腿上有伤没伤,她只管这次得胜了,便学着黄河一开始得意的样子,拍了拍手,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声:“黄营长,大英雄,你没事吧?” 黄河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态:“黄毛丫头,挺虎啊!” “不服啊?不服再练,这还不是我的强项呢。”赵树娥说完这句话,战士们更起哄了:“好!好!再练,再练。” 黄河斜着眼,歪着脖子围着赵树娥转一圈说:“嘿呵!没看出来,好!咱换个样,比骑马射击。”黄河像个不认输的大男孩。 “嘿!”赵树娥一下跳了起来,“这回你撞到我枪口上了。” “吹吧你!” 赵树娥真不是吹,她从小跟父亲骑马打猎,她有猎人的眼睛和枪法。这时,团长也来了情绪,他到底要看看这个小姑娘有多大能耐,敢跟他的战斗英雄比个高低。他命令战士牵马来。马牵来后,黄河与赵树娥两人挎枪上马,两声“驾”,两匹马箭一般飞了出去,两人同时举枪射靶,不分上下,他们俩分别在马背上表演了一些高难动作,什么镫里藏身、侧马射击、飞马拾物。总之黄河能做的,赵树娥一样能做到。 团长拍一下大腿说:“我就不信分不出个高低。”他又命令战士把旗插在八公里外的184.8高地上,看谁能先把旗扛回来。 两匹马奔出军营,奔驰在辽阔的原野上,不分前后,马上的黄河与赵树娥有时并肩齐驱,有时落后对方一小段距离,两双相互观察的眼睛里调皮地流露着:别臭美!你别臭美。马蹄飞溅起溪边的水花,惊飞了树上小鸟。前面是一片宽阔的草地,旗帜就在草地前方的184.8高地上。这时黄河的马明显比赵树娥的马跑得快了,黄河得意地高喊:“哈哈,你不行了吧!”赵树娥想,不能让他得逞。她眼珠一转,鬼点子来了,她狠抽马几鞭子,她的马刚接近黄河的马屁股,她弃马一个纵身跳到黄河的马上,双手紧紧搂住黄河的腰:“你跑,你跑,这回你使劲跑,你到我也到,这回咱们还是并列第一。”赵树娥说完哈哈使劲乐。 黄河回头对赵树娥说:“你玩赖。” 黄河这一回头,马缰绳一紧,马就绕着草地飞驰,风在耳边飞过,白云在蓝天上飘荡,花儿在草地上绽放,青草味阵阵袭来,沁人肺腑。赵树娥的马想必也是跑累了,在草地的中央吃起了青草,悠闲地打着响鼻。赵树娥平生第一次感到天那么高,地那么阔,第一次那么心旷神怡,她原本那么爱玩,这是入伍以来第一次融进大自然,她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她高兴地在马背上张开双臂,险些摔下马来,她赶紧更紧地搂住黄河,黄河觉得后背热得像着了火一样。这些年他策马驰骋在战场上,枪林弹雨,摸爬滚打,从没像今天这样轻松,也从没像今天跟一位姑娘靠得这样近。从硝烟中走出来的人,很容易被满足,他陶醉了。这就是和平,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美丽。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沐浴着阳光,庆幸遇见同他一马双跨的姑娘,他要大声地告诉他活着和死去的战友,他此刻是多么的幸福。他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啊!啊……”赵树娥也跟着喊,黄河回头哈哈笑着说:“你真是我的冤家,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冤家啊!” “不是冤家不聚首!”赵树娥跟他回应。 黄河这一回眸,他的视线再也没越过这张脸,这张脸谈不上漂亮,但谈得上可爱,让人见了就稀罕得不行。赵树娥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调皮劲,牢牢地捉住了黄河的心,与其说此刻黄河找到了生命的另一半,不如说他寻回了童年的伙伴,那种青梅竹马的感觉,完全否认了他刚认识赵树娥的现实。他们早已相识了一千年,一万年,他曾牵着她的手下河摸鱼,上树捉鸟,要不她怎么那么大胆而又那么亲热地搂着他的腰。黄河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对着旷野大喊:“赵树娥!我要娶你!” “你说什么?”赵树娥问。 “我要娶你!”黄河更大声。 “你说什么?”赵树娥装作没听清再问。 “我要娶你!”黄河又大声地喊。 “你大声点!”赵树娥喊。 “我——要——娶——你!” 黄河这些年只知道带兵打仗,自从遇到赵树娥,他才知道他也有儿女情长,而且是那么浓厚。他是个实心的汉子,直来直去,毫无掩饰,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他吻着心爱的姑娘,拥着心爱的姑娘说:“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们能建设一个新中国,还怕建设不了一个幸福小家庭吗?只是现在我还没向上级汇报我们的情况,暂时还要保密,过几天我要出去执行任务,等我回来我们就打报告结婚。” 就在黄河走后不久,赵树娥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赵树娥没多想,武装带在腰上紧了又紧,一刻不停地练功夫,熄灯号吹过后,她偷偷到操场去练,但无济于事,这个小生命太顽强了,她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此时太需要黄河了。她觉得自己太单薄了,无法承受这一切,她在心里呼唤:黄河!你快回来。赵树娥又坚持练了几天,还是奈何不了这个小生命,她偷着打听好一个地方医院,准备第二天到那里把孩子做掉。 可是到了第二天,突然接到团里通知,到礼堂开全体军人大会,悼念黄河烈士,黄河牺牲了! 原来,黄河这次执行任务是押送一批弹药,行至途中,遭到一伙国民党特务的袭击,双方交火,一辆弹药车起火,如果这辆车爆炸,其他几辆弹药车也将毁于一旦,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黄河大喊一声,跳上着火的车,开进波涛汹涌的黑龙江,只听远处轰轰一阵巨响,江水炸起几十米高的水柱。火光闪过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黄河真的为革命粉身碎骨了。 这个消息对赵树娥来说太突然了,犹如晴空霹雳,天塌了,地陷了。她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没一点重量,她的手想抓住点什么,终没抓住。她整个人轻轻地……轻轻地飘下悬崖,像一片羽毛,飘呀飘,怎么也着不了地,她一直往下飘,好像空气中有无穷的吸力。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吸空了,她只剩下一个躯壳,空落落地在空气中漫无边际地飘着。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卫生队的病床上,她醒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要留下这个孩子。一会儿,洪队长进来,她让所有的人都出去,她小声跟赵树娥说:“你怀孕了。”赵树娥点点头。 “目前我暂时给你保密,把他偷偷做掉,你还是你,我帮你。”赵树娥摇摇头。 “部队可不是你生孩子的地方,不管他是谁的,未婚先孕,你要面临遣送复员,还有没完没了的审查。”赵树娥点点头,她认了。 部队所有的人很快都知道赵树娥怀孕了,战士们都用藐视的眼光看她。保卫科查来查去,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赵树娥说你们不用查了,我不会说的。 赵树娥的确不能说,因为黄河是英雄,是烈士,英雄和烈士怎么能有生活作风问题呢?她不能影响他的形象,因为他牺牲了,她才要留下他的孩子,直到今天,谁也不知道她怀的是黄河的孩子。就是吴会德也只是知道她嫁给他时怀孕了,仅此而已。这样,赵树娥就被部队遣送回家了,并嫁给了地主羔子——吴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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